第105章 冰心之变(2/2)
多吉这才转身面对白露。他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但只看到平静如湖面的深邃。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露低头看了看自己,活动了一下手指:“生理机能正常。心率72,血压正常,体温正常。大脑有轻微胀痛感,但在可接受范围内。情感认知障碍如前所述,无改善迹象。”
每一个字都准确,每一个判断都理性,但多吉宁愿她哭,宁愿她害怕,宁愿她表现出任何一点“人”的反应。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白露偏头思考了片刻:“根据我们过去的关系模式分析,我的状态会对你造成严重的心理痛苦。你可能会感到被拒绝、无助、愤怒或悲伤。从进化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因为稳定的伴侣关系对人类生存至关重要,突然失去这种连结会引发强烈的应激反应。”
她说得全对,但用这种方式说出来,比直接捅多吉一刀更残忍。
多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只剩下族长式的坚定:“我们得离开这里。‘冰心’休眠期间圣地不再安全,而且那些‘寻秘者’只是暂时昏迷。”
“我同意,”白露点头,“但离开前,我需要下载‘冰心’中关于二十三年前事件的所有数据记录。那可能是修复‘冰心’的关键,也可能是...找到母亲下落的线索。”
她转身继续操作控制台,动作娴熟。多吉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痛苦,当然有,但更多的是决心。
无论白露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仍然是他的妻子,是安安的母亲。如果她感觉不到爱,那他就用行动证明爱。如果她被困在理性的牢笼里,那他就找到打开牢笼的钥匙。
二十三年前,仁柔夫妇在探索真相时失踪。如今,他们的女儿也踏上了同样的道路,而这一次,多吉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
“数据下载完成,”白露从控制台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蓝色晶体,“这是‘记忆晶石’,需要特殊设备读取。陈记药铺可能有这种设备。”
“那就去陈记药铺,”多吉说,“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回部落,确认安安的安全。”
提到安安,白露的表情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不是情感波动,更像是一种...程序上的优先级调整。
“是的,安安的安全是首要任务。”她将晶石小心收好,“根据‘寻秘者’之前的表现,他们可能已经调查过我的背景,知道部落的位置。”
这个冷静的分析让多吉的心又紧了一下。如果是正常的白露,此刻应该已经急得脸色发白,恨不得立刻飞回儿子身边。但现在,她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索朗和扎西回来了。
“外面的敌人都昏迷了,大约三十人,”索朗报告,“我们缴获了他们的装备,但大部分都损坏了。拉姆族长和其他长老正在组织族人撤离,圣地不再安全了。”
“贡布大长老呢?”多吉问。
索朗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见了。脉冲释放前有人看到他往圣地深处去了,可能是去了‘古老通道’。要追吗?”
多吉思考片刻,摇头:“不,先确保族人的安全。贡布的事,以后再处理。”他看向白露,“你能走吗?”
“能,”白露简洁地回答,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物品——母亲的日记、晶石、一些应急药品。她的动作高效、有序,没有任何多余。
一行人离开密室,穿过走廊。外面躺着横七竖八的“寻秘者”,有的还在无意识地呻吟。部族的守卫正在按照拉姆族长的指示,将族人组织起来,通过秘密通道撤离。
在宫殿主厅,他们遇到了拉姆族长。老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神依然锐利。她看到白露时,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也察觉到了外孙女的变化。
“白露,你...”拉姆欲言又止。
“我进行了不完全的共鸣,‘冰心’的信息过载触发了我的大脑保护机制,目前处于情感认知解离状态,”白露主动解释,语气平静,“我需要‘冰心’二十三年前的数据来寻找修复方法,也需要找到母亲的下落。我建议部族暂时撤离,等‘冰心’恢复后再做打算。”
拉姆族长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痛苦、愧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你真的很像她,”老人轻声说,“仁柔当年也是这样,永远把责任和理性放在第一位。”她转向多吉,“好好照顾她。这种状态...很痛苦,无论对她还是对爱她的人。”
多吉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走吧,”拉姆挥了挥手,“从东侧的秘密通道离开,那条路通往卡瓦格博峰的南麓,离你们的部落更近。我会安排卓玛和几个战士护送你们一段路。”
“您不一起走吗?”白露问。
拉姆摇头,望向宫殿深处:“我是族长,必须最后一个离开。而且...有些历史,需要有人留下来面对。”
她的目光投向圣地深处,那里是贡布大长老消失的方向。
分别的时刻到了。若玛和四名部族战士已经准备好,背着简单的行囊。索朗和扎西检查了武器和补给。多吉背起最大的背包,里面装着大部分食物和药品。
白露走在队伍中间,她的步伐稳健,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评估着路况和潜在风险。她注意到多吉不时回头看她的目光,于是理性地分析道:“你在担心我。根据我们目前的关系状态,这种担忧是合理的。但请放心,我的运动能力和危机处理能力未受影响,不会成为队伍的负担。”
多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背包的带子,将一根应急绳索的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她:“系上。这条路很险,以防万一。”
白露接过绳索,没有任何异议地系在腰上。她的动作标准得像在进行登山训练。
队伍出发了。秘密通道隐藏在宫殿东侧的一幅巨大壁画后,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开启。通道内黑暗潮湿,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
多吉走在最前面,白露紧跟其后,绳索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她能感觉到绳索传来的轻微拉力,知道多吉在通过险要地段时会刻意放慢速度,确保她安全通过。
这是一种逻辑上合理的保护行为,她想。作为队伍中最强壮的男性,也是她的法定配偶,他理应承担这样的责任。
但为什么,当他的手电筒光束偶尔扫过她的脸时,她会注意到他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为什么当他以为她没有注意时,他会露出那种...痛苦的表情?
白露的大脑迅速分析:这表明他对当前状况的心理适应不良,可能需要心理干预。等安全回到部落后,她应该建议索朗为他安排一些心理疏导。
通道蜿蜒向上,越来越陡峭。大约两小时后,前方出现了光亮——出口到了。
他们从一个隐蔽的岩缝中钻出来,重新回到了雪山之上。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将雪峰染成金色,远处的云海翻腾,景象壮丽得令人窒息。
多吉转身,习惯性地伸手想扶白露,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了她现在可能不需要,甚至可能反感这种“过度保护”。
但白露自然地抓住了他的手,借力站稳:“谢谢。这个出口的海拔是4850米,温度零下五度,建议添加保暖衣物。”
她松开手,从背包里取出羽绒服穿上,动作精确得没有一丝多余。
多吉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那温度是真实的,但传递温度的人,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若玛走到白露身边,低声说:“从这里往南走,大约三天能到你们部落的夏季牧场。这几名战士会护送到牧场边缘,然后返回。”
“谢谢,”白露说,“请转告外祖母,我会继续调查二十三年前的事,也会寻找恢复的方法。”
若玛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白色石头:“这是‘心石’,是我们族人之间传递紧急信息用的。如果你...如果你感觉有什么变化,或者需要帮助,握着它集中精神,我们就能感应到。”
白露接过石头,仔细端详:“有趣的能量结构。我会研究它的工作原理。”
若玛苦笑着摇摇头,转身与白露正式告别。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只剩下七人:多吉、白露、索朗、扎西,以及三名部族战士。他们沿着雪线以下的碎石坡下行,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岩洞。
生火,煮水,加热食物。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白露坐在火堆旁,拿出母亲的日记本和那块蓝色晶石,开始交叉比对信息。她的专注程度令人惊叹,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多吉坐在她对面,默默地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这张脸他亲吻过无数次,这双眼睛曾经用最温柔的目光注视过他,这双手曾经紧紧拥抱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需要处理的“变量”。
索朗坐到多吉身边,递给他一碗热汤,低声说:“给我点时间,多吉。我是医者,我会研究这种情况。大脑是很神奇的器官,既然能变成这样,就一定能变回来。”
多吉接过碗,却没有喝:“我不担心她变不回来。我担心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会经历什么?她现在感觉不到痛苦,但以后呢?如果她恢复了,却要同时承受现在的记忆和过去的情感,那会是怎样的折磨?”
索朗沉默。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白露突然抬起头,看向多吉:“我分析了母亲的日记和‘冰心’的初步数据,发现一个矛盾点。”
多吉立刻集中精神:“什么矛盾?”
“根据日记,母亲和父亲在失踪前一天,曾经在‘冰心’密室进行过一次深度共鸣实验。那次实验的目的是验证一个假设——‘冰心’不仅能存储族人的集体记忆,还能存储...情感能量。”
白露的语速平缓,但内容却让所有人震惊。
“母亲认为,千百年来,族人在‘冰心’前进行的每一次共鸣,都会留下一丝情感印记。喜悦、悲伤、爱、恨...这些情感能量累积起来,可能形成了某种‘情感场’。而二十三年前的那次实验,他们可能意外触动了这个‘情感场’的核心。”
她举起手中的晶石:“‘冰心’的记录显示,就在仁柔夫妇失踪的那天,‘冰心’内部检测到了前所未有的情感能量峰值,然后...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能量结构上的。那道裂痕至今没有修复。”
多吉皱紧眉头:“你是说,你母亲的失踪,和‘冰心’的损伤,都是因为那次实验?”
“这只是假设之一,”白露冷静地说,“另一个可能是,有人利用那次实验造成的能量不稳定,攻击了‘冰心’,也攻击了正在进行实验的母亲和父亲。而那个人...”
她顿了顿,看向圣地所在的方向。
“贡布大长老对‘冰心’的了解,可能比任何人都深。”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这个推论如果是真的,那么“雪山之民”内部的问题,就远比外人入侵要复杂得多。
多吉看着白露在火光中冷静分析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痛苦依然存在,但骄傲也开始萌芽。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妻子依然如此坚强,如此聪慧。
“那就继续调查,”他说,声音在岩洞中回荡,“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白露看着他,偏了偏头,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合理性和可行性。最终,她点了点头:
“逻辑上,你是目前最可靠的合作伙伴。好的,我们一起调查。”
她用了“合作伙伴”这个词。
多吉的心刺痛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平静地喝完碗里的汤,然后说:“该休息了。明天要早起赶路。”
他自然地铺好两人的睡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白露没有任何异议地躺进属于她的那一侧,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均匀——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睡前给他一个晚安吻。
多吉躺在自己的睡袋里,久久无法入睡。他听着白露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岩洞顶部的阴影,心中思绪万千。
爱是什么?是记忆吗?是习惯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超越理性理解的东西?
如果白露失去了感受爱的能力,那他的爱还有意义吗?
月光从岩洞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白露的脸上。睡梦中的她,表情依然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多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度是真实的,皮肤是柔软的,但她没有反应。
“我会让你再爱上我的,”他低声说,像是一个誓言,也像是一个祈祷,“即使要重新开始一千次。”
洞外,雪山在月光下沉默。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旅程,也远未结束。
在情感认知解离的牢笼中,白露开始了她的理性探索。而在牢笼外,多吉开始了他的第二次求爱之路。两条路看似平行,但终将在某个点交汇——那时,他们将共同面对二十三年前的真相,共同修复“冰心”的裂痕,也共同找回那份被隔离的爱。
只是这条路会有多长,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