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归途之隔(1/2)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卡瓦格博峰的雪顶时,多吉已经醒了。他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头微微偏向左侧——那是白露睡着的方向。她还在睡,呼吸轻缓均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这张脸他看过无数个清晨,每一次都让他的心柔软下来。但今天,那种柔软里掺杂了尖锐的痛楚。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岩洞外的温度很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雾。索朗和扎西已经在准备早餐,用便携炉加热酥油茶,烤热青稞饼。

“多吉老爷,”索朗递给他一碗热茶,低声问,“白露夫人...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多吉接过碗,暖意透过陶壁传到掌心:“看起来很平静。可能对她来说,这就像睡了个普通觉。”他顿了顿,“没有噩梦,没有不安,只是...睡眠。”

索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翻烤饼子。

多吉走回岩洞时,白露已经醒了。她正坐在睡袋里,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物品:母亲的日记、蓝色晶石、应急药品,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早上好,”她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实验室打招呼,“现在时间是早晨六点十七分,外部温度零下三度。建议早餐后立即启程,以利用白天最佳行进时间。”

多吉在她身边蹲下,习惯性地想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改为递给她一碗热茶:“先喝点,暖暖身子。”

“谢谢。”白露接过碗,双手捧着,小口啜饮。她的动作精确,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喝第一口热茶时满足地眯起眼睛。

多吉看着她,心中的空缺感又扩大了一分。他轻声说:“宝宝,昨晚睡得还好吗?”

白露抬起眼睛看他,眼神清明:“睡眠质量良好,深度睡眠占比估计在百分之三十以上。你不需要用那个称呼,‘白露’或‘白露夫人’都可以。‘宝宝’是情感亲昵用语,在当前状态下使用会造成认知不协调。”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多吉心上。他努力保持表情自然:“习惯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改。”

“没有不舒服,”白露纠正道,“只是不适用。从效率角度,建议使用标准称谓。”

她说完,继续低头喝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早餐时,气氛有些微妙。三名部族战士显然察觉到了白露的变化,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扎西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牧场的笑话,但只有索朗勉强笑了笑。白露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食物,对笑话没有任何反应。

多吉坐在她身边,像往常一样将风干肉撕成小块放在她碗里——她总是嫌肉太硬,咬起来费力。白露看到碗里多出来的肉,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不过我的咀嚼功能正常,可以处理完整的风干肉。”

“我知道,”多吉说,声音很轻,“只是习惯了。”

白露偏头思考了两秒,似乎在分析这个行为的合理性,最终点了点头:“理解。习惯性行为需要时间调整。”

整顿早餐,多吉都在做这些小事:在她茶快喝完时续上,在她手碰到冰冷岩石时递去一块毛皮垫着,在她起身时自然地伸手想扶——每次他的手伸到一半就会停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白露注意到了这些动作,她的理性大脑将这些记录为“多吉·仁钦的习惯性照顾行为”,并评估其必要性。结论是:大部分行为效率低下,但鉴于他们目前是合作关系,且对方显然需要时间适应新状况,可以暂时容忍。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个冷静的分析,每一个“可以暂时容忍”的结论,都在无声地切割着多吉的心。

出发前,多吉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走到白露面前时,他自然地蹲下,想帮她调整背包的肩带——她的背包总是调得太松,长途行走会磨伤肩膀。

“我来帮你调一下背包,”他说。

“我可以自己处理,”白露说,但多吉的手已经碰到了肩带。

他的动作顿住了。过去,白露会说“好呀,谢谢你”,然后微微转身方便他调整。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个陌生人的行为。

“这个肩带太松了,”多吉解释,声音有些干涩,“走久了会磨破皮。”

“根据人体工程学,背包肩带应调整至与肩部贴合但不压迫的程度,”白露说着,自己动手调整,“我之前的设置可能确实不够优化。谢谢提醒。”

她调整得很专业,很快就完成了。多吉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为她的能干骄傲,又为不再被需要而失落。

队伍终于启程。他们沿着雪线南侧的山脊线前行,这条路比直接下山绕远,但更安全,避开了可能发生雪崩和冰裂缝的区域。多吉走在最前面,白露紧随其后,两人之间依然连着那根绳索。

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一处陡峭的碎石坡。坡度超过六十度,碎石松动,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

“这里很险,”多吉回头对白露说,“跟着我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要踩实。”

“明白,”白露点头,她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地面,评估着每一步的落点。

多吉开始下坡,他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固的石块上。走出几步后,他习惯性地回头,伸手想牵白露——过去他们一起走险路时,他总是这样牵着她。

他的手伸到一半,再次停住了。

白露正专注地看着脚下,自己选择落脚点。她的动作虽然不如多吉熟练,但很稳健,每一步都经过计算。当她走到多吉刚才停住的位置时,抬头看他:“为什么不继续前进?这个位置并不稳固,长时间停留会增加滑落风险。”

多吉收回手,转身继续下坡:“没什么。小心点,宝宝。”

“再次提醒,建议不要使用那个称呼,”白露在后面平静地说,“它会影响我的注意力分配。”

多吉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登山杖。

下到坡底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扎西抹了把汗:“这坡比看起来还险。白露夫人,您走得真稳。”

“谢谢,”白露说,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喝水。她喝了几口,然后很自然地递给多吉——过去她总是这样,自己喝完后会递给他。

多吉愣了一下,接过水壶。壶口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这个小小的习惯性动作,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白露,希望能在她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但白露已经转过身,正用仪器测量海拔和气压:“目前海拔4520米,气压较低。建议适当放慢速度,避免急性高原反应。”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环境数据上。

多吉默默喝完水,将水壶还给她。白露接过后,检查了一下水量,然后说:“你的饮水量不足。在高原地区,脱水会加剧疲劳和不适。建议下次休息时补充至少300毫升水分。”

她在关心他——但用的是医生关心病人的方式。

午间休息时,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岩壁下停了下来。多吉照例为白露找了块最平整的地方,铺上毛皮垫子。白露坐下后,从背包里拿出母亲日记和晶石,继续她的交叉研究。

多吉坐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她工作。阳光从岩壁上方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皱眉思考时的样子,抿唇专注的样子,甚至无意识地用笔轻敲下巴的样子——所有这些细节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温暖,那种连接,那种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传递的默契,消失了。

“有发现吗?”多吉问,声音很轻,怕打扰她。

白露抬起头,眼神清明:“有一些。母亲日记中提到,他们在‘冰心’共鸣实验中使用了一种特殊的共振频率,这个频率记录在她的研究笔记里。而‘冰心’的数据显示,正是在那个频率被激活时,能量结构出现了裂痕。”

她将日记翻到某一页,指给多吉看。页面上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和波形图,多吉看不懂,但他看到页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频率x-7可能触发深层情感场,需谨慎测试。——仁柔”

“这个x-7频率,”多吉问,“是什么?”

“根据母亲的注释,那是‘冰心’与人类情感波动最接近的共振频率,”白露解释,“她假设,如果‘冰心’确实存储了族人的情感能量,那么这个频率应该能激活那些能量。”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专注:“但实验显然出了问题。不是频率错了,而是...当时‘冰心’中积累的负面情感能量,可能远超她的预期。”

“负面情感?”多吉皱眉。

“死亡、痛苦、恐惧、仇恨,”白露的声音依然平静,“千百年来,族人在‘冰心’前共鸣时,不会只传递喜悦和爱。所有的临终痛苦,所有的战争创伤,所有的背叛与失去...这些也会被记录下来。母亲可能无意中打开了那个‘潘多拉魔盒’。”

这个推论让多吉背脊发凉:“那她和你父亲...”

“很可能被那些负面能量冲击了,”白露合上日记,“如果冲击足够强烈,可能导致意识崩溃,甚至...大脑永久性损伤。”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多吉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白露现在的状态,是否就是那种冲击的轻度版本?她只是隔离了情感,而不是被彻底摧毁?

“白露,”他忍不住问,“你在共鸣时,是不是也接触到了那些...负面能量?”

白露点头:“是的。那就是导致我大脑启动保护机制的直接原因。不过与母亲可能遭遇的相比,我承受的应该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冰心’的能量已经衰减了很多,而且我只是进行了初步共鸣。”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的胎记。多吉注意到,每当她思考深层问题时,就会有这个小动作。过去他会伸手帮她按摩那里,说那里是她的“思考开关”。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你...”多吉的声音有些艰难,“你觉得母亲可能还活着吗?如果是那种程度的冲击...”

白露沉思片刻:“有三种可能。第一,他们当场死亡,遗体被雪崩或其他人处理了。第二,他们幸存但严重脑损伤,可能被保守派囚禁在某个地方——对贡布大长老来说,两个失去意识的‘罪人’,比两具尸体更有价值。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遥远:“他们可能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状态存在着。‘冰心’的数据显示,在裂痕出现后的几个小时内,有大量能量被转移到了某个未知坐标。那可能是他们的意识,被吸入了‘冰心’深处。”

这个可能性太超现实,多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白露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基于有限数据的推测。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她收起日记和晶石,看了看天色:“休息时间已超过二十分钟,建议继续前进。今天的计划是在日落前抵达地图上标注的旧牧屋,那里可以提供更好的庇护。”

多吉点头,站起身。在伸手想拉白露起来时,他又一次停住了。

但这次,白露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看向他:“你的手臂伤口需要检查。昨晚包扎后没有再处理过吧?”

多吉这才想起手臂上的伤。说实话,如果不是白露提起,他根本没注意到——疼痛比起心中的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看看,”白露已经走过来,不容分说地拉起他的袖子。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解开绷带,检查伤口,消毒,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多吉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无意识地轻咬下唇——所有这些细节都那么熟悉,但她眼中没有他熟悉的关切,只有医生对待病人的专业。

“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没有感染迹象,”白露包扎完,抬头看他,“但要注意避免过度用力,以免撕裂。今晚到牧屋后,我会再检查一次。”

“谢谢,”多吉说,声音有些哑。

白露摇摇头:“这是必要的医疗处理,不需要道谢。毕竟,如果你的健康状况恶化,会影响整个队伍的进度和安全。”

她说完,转身去整理自己的背包,留下多吉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下午的行程相对平缓,他们沿着一条古老的牧道前行。这条路显然是“雪山之民”与外界联系的秘密通道之一,沿途偶尔能看到古老的玛尼堆和风化的经幡。

大约下午四点,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索朗望着天空,“得加快速度,前面的旧牧屋应该不远了。”

“根据地图,还有大约三公里,”白露查看定位设备,“但如果我们保持当前速度,雨很可能在我们到达前就下起来。建议寻找临时避雨点。”

多吉观察了一下地形,指向右前方的一处岩壁:“那里有个浅洞,可以暂时避雨。等雨小点再走。”

他们刚跑到岩壁下,大雨就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岩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岩洞很浅,勉强能容纳七个人挤在一起。

多吉自然而然地站到最外侧,为白露挡住可能飘进来的雨水。这是他的本能反应——保护她,无论她是否需要。

白露注意到他的位置,说:“你不需要站在那个位置。根据风向和岩洞结构,雨水飘进来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而且你刚处理过伤口,受潮可能增加感染风险。”

“没关系,”多吉简短地说,没有移动。

雨越下越大,气温也随之骤降。白露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毯,裹在身上。多吉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的暖手宝——这是他们出发前,梅朵偷偷塞给他的,说白露总是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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