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归途之隔(2/2)
他按了几下,暖手宝开始发热,然后递给白露:“宝宝用这个,会暖和些。”
白露接过暖手宝,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停顿了一下:“谢谢。这个确实比保温毯更高效。”她将暖手宝放在腹部,那里是最容易保持核心体温的位置。
她用了“高效”这个词。
多吉转过头,看着洞外如帘的雨幕。雨水顺着岩石流淌,汇聚成小小的溪流。他想起了记忆里的那天、充满浪漫气息的雨——草原上的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在雨中跳舞,白露的头发和睫毛都挂着水珠,笑起来像个孩子。雨停后,彩虹横跨天际,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这是天空给我们的祝福。”
那些记忆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但回忆中那个笑着的女子,和现在身边这个冷静分析“效率”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雨势在减弱,”白露突然说,打断了多吉的思绪,“预计十五分钟后可以继续前进。”
多吉回过神,点了点头。雨确实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多吉老爷,”扎西突然低声说,“您看那边。”
多吉顺着扎西指的方向看去。雨幕中,远处山坡上有几个移动的黑点。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人影,大约五六个,正在雨中艰难行进。
“不是我们的人,”索朗沉声道,“装备看起来不像‘寻秘者’,也不像牧民。”
多吉迅速做出判断:“等他们过去我们再走。白露,你先退到里面。”
白露没有争辩,安静地退到岩洞最深处。她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这也是她从圣地顺带带出来的设备之一,开始观察那些人。
“五个人,三男两女,”她低声报告,“穿着专业登山服,但牌子混杂,不像是统一组织的队伍。他们携带的装备很重,行进速度缓慢。其中一人似乎受伤,被两人搀扶着。”
多吉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那确实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既不像科考队,也不像探险者,更不像“寻秘者”那样的专业组织。
“可能是普通的登山者迷路了,”索朗猜测,“这个季节偶尔会有不要命的游客试图挑战卡瓦格博。”
“他们的方向不对,”白露指出,“如果是迷路的登山者,应该往低海拔地区走,寻求救援。但他们正在往更高、更偏的方向去。”
她的观察很敏锐。多吉再次举起望远镜,确认了白露的判断。那支队伍确实在朝一个没有常规路线、也绝不适合迷路者前往的方向行进。
“等他们过去后,我们绕开走,”多吉决定,“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们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应付额外的麻烦。”
那支队伍在雨中艰难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雨也差不多停了,天空开始放晴,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金色的光芒。
“可以出发了,”白露收起设备,“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加快速度,应该能在天黑前抵达牧屋。”
队伍再次启程。雨后的小径更加泥泞难行,但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多吉依然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确认白露的情况。有几次,他看到她脚下打滑,本能地想伸手去扶,但每次都忍住了——白露自己稳住了身体,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惊慌。
她变得更强了,多吉想,却也离他更远了。
就在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消失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旧牧屋。屋子建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坡上,是典型的藏式石屋,虽然老旧,但结构依然完整。
“到了,”多吉松了口气,“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扎西率先上前检查屋子。门没有锁——在这种偏远地区,牧屋通常是不会上锁的,为的是给需要的人提供庇护。屋内有股淡淡的霉味,但还算干燥。有一张简易的木床,一个石头垒成的火塘,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
“看来最近有人来过,”索朗检查火塘,“灰烬还是温的,不超过两天。”
多吉警惕起来:“检查一下周围,看有没有其他痕迹。”
扎西和部族战士们迅速检查了屋内屋外。除了火塘的新鲜灰烬,他们还发现了一些脚印——不止一拨人的,至少有两到三组不同的脚印。
“有一组是那支队伍的,”白露蹲在门口,仔细观察脚印,“鞋底花纹和刚才雨中那几人吻合。另外两组...一组是藏靴,可能是牧民或我们的人;另一组很模糊,无法判断。”
这意味着一件事:这个牧屋可能被多方使用,他们必须格外小心。
多吉安排扎西和一名战士守夜,每两小时轮换一次。索朗负责生火做饭,另外两名战士检查屋子的安全性。
白露则开始做她的事——她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铺开一块布,将母亲日记、蓝色晶石和一些分析工具摆开,开始工作。她的专注力令人惊叹,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多吉煮好酥油茶,盛了一碗放在她身边:“宝宝先吃饭,吃完再工作。”
白露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但手没有停。多吉知道她工作时的习惯,也不催促,只是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多吉看着看着,突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想确认她是真实的,想唤醒那个沉睡在理性外壳下的、他深爱的女子。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白露终于停下笔,揉了揉眉心。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几口,然后开始吃多吉准备好的食物。
“有进展吗?”多吉问。
“有一些,”白露咽下食物,“我破译了母亲日记中的一部分密码。她似乎在记录一个...循环。”
“循环?”
“时间上的循环,”白露的眼神变得专注,“根据她的研究,‘冰心’不仅存储记忆和情感,还可能存储了某种‘时间印记’。每隔二十三年,‘冰心’的能量场会达到一个特殊的共振点,那时...”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那时怎样?”
“那时,某些被封存的‘可能’会被释放,”白露说,“母亲称之为‘时间的分支点’。在分支点上,不同的选择会导致完全不同的时间线。而她认为,二十三年前的分支点,可能出现了...错误的选择。”
这个概念太过抽象,多吉一时难以理解。
白露看他困惑的表情,试图用更简单的方式解释:“想象一条河流,在某个点分成了两条支流。正常情况下,水流会选择其中一条。但如果某种力量介入,让水流同时流向两条支流,甚至倒流回源头...那就是‘分支点异常’。”
“你是说,二十三年前,本该发生的事情被改变了?”多吉问。
“或者,本该不发生的事发生了,”白露说,“母亲的日记中反复提到一个词:‘修复’。她似乎认为那个分支点需要被修复,否则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而‘冰心’的裂痕,可能就是那个‘异常’的物理表现。”
她翻开日记的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螺旋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明显的断点。
“这个断点,在正常的‘雪山之民’传承图案中是不存在的,”白露指着图案,“母亲在旁注中写道:‘断点即异常,修复需回归源头。’”
“回归源头?”多吉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白露诚实地说,“日记的这一部分被加密得最严密,我还没有完全破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抬起头,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深邃:
“母亲在失踪前,可能已经预见到了什么。她在尝试修复那个‘异常’,而我们现在的所有遭遇——‘冰心’衰弱、圣地危机、甚至我的状态——可能都是那个‘异常’引发的连锁反应中的一环。”
这个推论让屋内陷入沉默。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的风声。
多吉看着白露,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某种...必然?”
“可能性很高,”白露点头,“如果我的情感认知解离是修复‘异常’的必要条件,那么大脑的保护机制可能不是随机的,而是被某种深层程序触发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假设。需要更多证据。”
多吉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一切都是某种“必然”,如果白露的情感隔离是某种“程序”的一部分,那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家庭,他们的一切,难道都只是这个宏大“修复”过程中的棋子?
“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无论是什么‘程序’或‘必然’,我都会找到方法。你不是任何过程的棋子。你是我的妻子,是安安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白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理性分析之外的某种东西,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
“从情感逻辑上,你的话表达了强烈的决心和承诺,”她平静地分析,“但从实际角度来看,我们需要更多数据和方案。”
她又回到了理性模式。
多吉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言语在现在的白露面前是苍白的。他需要的是行动,是证明,是时间。
夜深了。守夜的战士在屋外轻声交谈,屋内其他人陆续睡下。白露也收起了她的工作,躺到了那张简易的木床上。多吉则在她旁边的地上铺了睡袋——木床太小,只能睡一个人。
“晚安,我的宝宝。”他轻声说。
“晚安,多吉,”白露回应,然后闭上了眼睛。
多吉躺在黑暗中,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的风呼啸着,偶尔夹杂着远处野兽的嚎叫。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回到草原,回到安安身边,回到那些平凡而珍贵的日常。
如果这就是修复“异常”的代价,他愿意付出吗?用他们的爱情,用白露的感受,去换取某个宏大目标的实现?
不,他不愿意。无论那个目标多么重要,他都要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就在这时,白露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多吉立刻警觉起来,以为她醒了或做噩梦了。但白露只是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多吉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她在说...一个词。很模糊,但多吉听清楚了。
她在说:“多吉...”
不是冷静的“多吉”,而是带着某种他熟悉的、柔软的语调。就像过去千百个夜晚,她在梦中唤他的名字那样。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又恢复了平静的呼吸。
但那一瞬间,对多吉来说,已经足够。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个沉睡在理性外壳下的白露,那个爱他的白露,还在那里。她只是被暂时隔离了,没有被抹去。
“我会找到方法的,宝宝,”他在心中默默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会让你回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山上,也透过窗户,照在熟睡的白露脸上。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将到来。而在黎明到来之前,多吉会一直守候,一直寻找,一直爱。
即使她暂时感觉不到,他的爱也不会停止。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只是感受,更是选择——而他选择了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
这一夜,多吉终于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白露站在花海中,回头对他微笑,眼中是他熟悉的爱意。
那会是未来吗?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只要不放弃,梦终将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