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寒夜独明(2/2)

多吉猛地转头。白露还闭着眼睛,似乎是在说梦话。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但白露没有再说话,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中遇到了什么难题。

多吉静静地看着她。这一刻,她看起来那么像从前的白露——那个会做噩梦,会在他怀里寻找安慰的白露。他几乎要伸出手,像过去那样轻拍她的背,告诉她“我在这里”。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如果他碰她,她可能会醒,然后用那种平静而陌生的眼神看他。

最终,他收回了手,手心慢慢收紧,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白露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她又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而多吉,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队伍再次出发。今天就能走出山区,进入草原地带。路好走了,但多吉的心情却没有轻松。越接近部落,他越要面对一个问题:如何向族人解释白露的变化?如何向白父白母交代?如何...面对安安?

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了第一批仁钦部落的牧民。那是两个年轻人,正在夏季牧场照看羊群。看到多吉一行人,他们兴奋地策马奔来。

“多吉老爷!索朗先生!你们回来了!”年轻的牧人勒住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但当他看到白露时,笑容僵了一下——白露夫人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久别归家的人。

“扎西呢?”多吉问,转移了话题。

“扎西大哥昨天就回来了,说你们在后面,让我们留意,”牧人回答,“部落里一切都好,安安小少爷长得可壮实了,现在能走好几步了呢!”

提到安安,多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是吗?那太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露,想从她脸上看到听到儿子消息时的喜悦。但白露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婴幼儿的成长数据需要更新。他的步态发育比预期早了约两周,这可能与高原环境和遗传因素有关。”

那牧人愣住了,困惑地看着白露,又看看多吉。

“白露夫人在圣地有些劳累,”索朗连忙打圆场,“需要时间恢复。我们先回部落吧。”

接下来的路程,有了马匹代步,速度快了很多。多吉和白露共骑一匹——这是部落的习惯,也是多吉的坚持。他让白露坐在前面,双臂环着她握缰绳。这个姿势在过去是亲密的,现在却成了尴尬的折磨。

白露的身体很放松,没有任何抗拒,但也没有任何依偎。她就那样笔直地坐着,像一尊放在马背上的雕塑。多吉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气味,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但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宝宝,”他忍不住轻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我们要回家了。”

白露微微偏头,理性地回答:“是的,预计一小时后抵达部落核心区。建议先进行基础清洁和休息,再处理积压事务。”

多吉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策马前行。

草原的风吹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远处已经能看见部落的石屋群,看见飘扬的经幡,看见牧归的羊群像白云般移动。这是他的家,他深爱的土地,但此刻归来,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当他们抵达部落边缘时,消息已经传开了。族人们纷纷走出屋子,聚集在道路两旁,欢迎族长和夫人的归来。梅朵抱着安安冲在最前面,白父白母紧跟其后。

“多吉表哥!白露表嫂!”梅朵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终于回来了!”

多吉勒住马,翻身下来,然后伸手想扶白露。但白露已经自己利落地下了马,动作干净得让多吉的手再次落空。

安安在梅朵怀里,看到父母,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多吉的心瞬间柔软下来,他走上前,从梅朵怀里接过儿子。小家伙沉甸甸的,小脸圆润了许多,看到多吉,咯咯笑着伸手摸他的脸。

“安安,”多吉的声音有些哽咽,“爸爸回来了。”

他抱着儿子,转身看向白露。白露正站在几步外,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多吉抱着安安走近她:“宝宝,看,我们的儿子。他长大了好多。”

他将安安递向白露。小家伙看到母亲,更加兴奋,伸手要抱。

白露看着安安,大脑迅速调取数据:婴幼儿,约十一个月,体重约十公斤,发育指标正常...她伸手接过儿子,动作标准得像在抱一个需要处理的物品。安安在她怀里扭动,小手抓她的头发,咯咯笑着。

“他的握力发育良好,”白露平静地说,“但抓头发可能造成头皮损伤,建议修剪指甲。”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将脸贴在小家伙的头上深深吸气;没有用那种融化一切的眼神看着儿子;没有轻声说“妈妈好想你”。

她只是抱着他,像一个专业的保育员在评估工作对象。

白母已经走到女儿身边,眼中含着泪,颤抖着伸出手:“露露...我的孩子,你回来了...”

白露看向母亲,点点头:“是的,我回来了。母亲,您的血压似乎偏高,建议减少食盐摄入。”

白母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白父走过来,握住妻子的手,担忧地看着女儿:“露露,你...你还好吗?”

“生理状态良好,”白露回答,“在圣地经历了一些情况,目前处于情感认知解离状态。详细情况稍后解释。现在建议先进行清洁和休整。”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性,像是在汇报工作。

族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困惑和担忧在人群中蔓延。多吉深吸一口气,抱起安安,用族长特有的沉稳声音说:“白露夫人在圣地为了保护大家,经历了一些困难。现在需要时间恢复。大家先散了吧,让我们一家人先休息。”

族人们虽然困惑,但对多吉的信任让他们渐渐散去。梅朵红着眼睛,欲言又止,最终被索朗轻轻拉走了。

石屋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

白露将安安放在地毯上,小家伙爬来爬去,好奇地探索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环境。白露则开始整理她带回来的物品:日记、晶石、笔记本,一一摆放整齐。

白母坐在女儿身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露露,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妈妈...”

白露转头看着母亲,理性地分析:“我现在的状态是大脑保护机制的结果。简单说,我能记得一切,但感受不到情感。这不是疾病,也不需要害怕。给我时间,我会研究出解决方案。”

“可是...”白母泣不成声。

白父搂住妻子,看向多吉,眼中满是询问。

多吉沉重地点了点头:“她说的是真的。在圣地,‘冰心’的能量冲击了她的意识...为了保护自己,她隔离了情感。现在她记得我们所有人,记得所有事,但...感受不到。”

这个解释让白父白母更加痛苦。他们宁愿女儿失忆,那样至少可以从头开始。但现在这样,记得却不爱,简直是种酷刑——对白露自己,更是对爱她的人。

安安爬到了白露脚边,抓着她的裤腿站起来,仰着小脸看她,嘴里模糊地喊着:“阿...妈...”

白露低头看着儿子。按照逻辑,她应该抱起他,给予适当的回应。但她的大脑在计算:抱起他会中断当前的数据整理工作,而这项工作对解决整体问题更为重要。

于是她只是摸了摸安安的头,说:“自己去玩吧,妈妈在工作。”

小家伙困惑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像以前那样抱他、亲他。他的小嘴瘪了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多吉立刻上前,抱起儿子:“安安乖,爸爸陪你玩。妈妈...妈妈有点累。”

他抱着儿子走到屋子另一头,背对着白露,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痛苦。安安在他怀里抽泣了几声,但很快被多吉做的鬼脸逗笑了,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困惑。

白露看着这一幕,大脑记录:多吉·仁钦的育儿技能评估为优良,能有效安抚婴幼儿情绪。这对安安的成长是有利的。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对儿子造成了什么伤害,更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句“妈妈在工作”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夜幕降临,石屋里点起了油灯。晚餐是白母精心准备的,全是白露爱吃的菜。但白露只是按照营养需求进食,对味道没有任何评价。

晚餐后,白露说:“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继续研究。母亲日记中的密码即将完全破译,这可能关系到‘冰心’修复和我状态的恢复。”

“用我们的房间吧,”多吉说,“我会带安安去隔壁睡。”

白露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她抱起自己的物品,走进了她和多吉的卧室——那个充满他们回忆的房间。

多吉抱着安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一夜,多吉躺在隔壁房间的地铺上,安安在他身边的小床上熟睡。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隐约的翻书声和写字声,知道白露还在工作。过去,他会敲门进去,给她送杯热牛奶,劝她早点休息。她会抬起头,对他微笑,说“马上就好”。

现在,他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进去了,看到的也不会是那个会对他微笑的白露。只会是一个平静、理性、可能会说“你打扰了我的工作进度”的陌生人。

凌晨时分,多吉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他回到了花海,白露在花丛中转身对他笑,眼中满是爱意。他跑向她,但无论他怎么跑,距离都没有缩短。最后,花海消失了,只剩下白露站在冰原上,平静地看着他,说:“多吉,你的心率过快,建议深呼吸调节。”

他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有亮。隔壁房间的灯光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一线微光。

多吉坐起身,轻轻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去。白露还坐在桌前,专注地工作着。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疲惫,但她似乎毫无察觉。

有那么一瞬间,多吉想冲进去,夺走她的笔和本子,强迫她休息。想摇晃她的肩膀,大喊:“你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儿子!看看这个家!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看着那线微光,看着光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他的生活了。一个记得一切却不爱他的妻子,一个需要他解释一切的儿子,一对担忧痛苦的岳父母,一群困惑的族人。

而他,作为族长,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必须坚强,必须撑起这一切。

即使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他轻轻走回地铺,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要向族人解释,要处理积压的部落事务,要继续寻找帮助白露的方法...

而在那之前,他允许自己,在这漫长的寒夜中,独自品尝这份无人知晓的痛苦。

因为他知道,天亮之后,他必须再次戴上平静的面具,成为那个强大的、可靠的多吉·仁钦。

为了部落,为了安安,也为了...那个困在理性牢笼中的,他深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