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火堆旁的家族密辛(2/2)
多吉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爷爷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山口。他回头看了看部落,又看了看卡瓦格博峰的方向,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最严厉的惩罚不是驱逐,而是让一个人背负着罪孽活下去。’”
石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门外隐约的风声。白露依偎在多吉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男人,原来内心藏着这么多伤痛和重担。
“所以这些年来,你再也没有见过索朗?”她问。
“见过一次,”多吉说,“五年前,我在山里追踪一只伤人的雪豹,在海拔很高的一个山洞里遇到了他。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但眼神里的狂热一点没变。”
“你们说话了?”
“说了几句,”多吉的声音带着讽刺,“他只是问我要不要看他最新研究的成果。”
白露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成果?”
“他养了一些特殊的草药,说是能延缓衰老,甚至逆转某些疾病带来的损伤,”多吉说,“但我看到山洞深处有些东西...一些浸泡在药水里的器官,还有详细的人体实验记录。我质问他是不是还在用尸体做实验,他没有否认。”
“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就像当年他和父亲吵架一样,”多吉苦笑,“我说他疯了,他说我墨守成规。最后他说:‘多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了拯救生命,有些界限必须打破。’然后他就让我离开,说不想再见到我。”
白露抱紧了多吉:“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他在卡瓦格博峰附近?”
“我知道他在这片区域活动,但具体在哪里不清楚,”多吉说,“卡瓦格博峰太大了,有无数隐秘的地方可以藏身。而且...说实话,我不想去面对他。每次见到他,就会想起父亲和爷爷,想起家族的分裂。”
“可是现在他带走了达瓦,”白露说,“你必须面对他了。”
多吉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是的,而且这次我不会再退缩。无论他有什么理由,都不能未经允许带走我的儿子。”
白露抬头看着他的脸,在火光中,那张脸刚毅而英俊,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她忽然意识到,多吉这些年来背负的不仅是族长的责任,还有对哥哥复杂的情感——爱、恨、愧疚、失望,全部交织在一起。
“多吉,”她轻声说,“如果索朗真的是想救达瓦,如果他真的有办法让早产的达瓦活下来...”
“那他也应该先问我们,”多吉打断她,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不该用这种方式,不该让你经历那样的痛苦。白露,你知道当我赶回部落,听说你早产,孩子被抢走时,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手臂收紧,将白露完全拥入怀中:“我觉得自己要疯了。我发誓要保护你,却让你在最脆弱的时候受到伤害。而伤害你的人,竟然是我的亲哥哥。”
白露感觉到多吉身体的颤抖,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暴露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愤怒。她伸手抚摸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多吉,听我说,”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没有让我受到伤害。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赶回来了,你一直在保护我。至于索朗...让我们先见到他,听听他怎么说,好吗?”
多吉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总是这么善良,即使自己受了伤,还是愿意给别人机会。”
“不是善良,”白露轻声说,“是相信你。无论发生什么,我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们在火堆旁相拥良久,直到火势渐弱。多吉轻轻放开白露,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木柴。火光重新亮起,照亮两人依偎的身影。
“多吉,”白露忽然想起什么,“贡嘎师父说索朗失去了妻子和孩子,所以他痴迷于产科医术。那如果他带走达瓦是为了救他,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多吉重新坐下,将白露揽回怀中:“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索朗虽然偏执,但并非不讲道理。如果他真的只是想救孩子,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帮助。”
“除非...”白露迟疑地说,“除非他要用的方法是我们无法接受的。”
多吉的身体一僵:“你指什么?”
“贡嘎师父提到重生之术需要‘纯洁的生命作为媒介’,”白露的声音颤抖,“如果索朗要用达瓦做什么实验,哪怕是为了救他,我们也可能不同意。”
多吉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不会让他用我的儿子做任何实验。达瓦是我的骨肉,不是他研究的工具。”
“但如果是唯一能救达瓦的方法呢?”白露问出这个可怕的问题,“如果医生说,达瓦因为早产有生命危险,只有索朗的方法能救他...”
多吉沉默了。这个问题太难,太残酷。作为父亲,他愿意为孩子做任何事,但前提是那是真正对孩子好的事,而不是疯狂的实验。
“我不知道,”最终他承认,“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索朗有什么计划,我们作为父母有权利知道,有权利决定。他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白露点点头,将脸埋在多吉胸前。是的,无论索朗的初衷是什么,他都没有权利夺走他们的孩子,没有权利让他们承受这样的痛苦和焦虑。
“睡吧,”多吉轻声说,“明天我们就能见到他了,一切都会有答案。”
白露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她脑中反复回放着山洞里的那一幕——索朗温柔地接生,小心地抱着达瓦,然后冷酷地将他带走。那个男人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是救星还是绑架犯?
“多吉,”她忽然问,“你恨他吗?恨你的哥哥?”
多吉没有立即回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恨过,在父亲去世时,在爷爷宣布将他除名时,在我不得不独自扛起家族重担时。但后来...更多的是悲哀。他曾经是我最崇拜的哥哥,是家族引以为傲的天才。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疯狂,比恨他更让我痛苦。”
白露理解了。多吉对索朗的情感不是简单的恨,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悲哀——为失去的兄弟情,为破碎的家族,为一个天才的堕落。
“如果他能回头,”她轻声说,“如果这次事件能让他清醒,你会原谅他吗?”
多吉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果他真的救了我们儿子,如果他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不知道。有些伤口太深,不是原谅两个字就能愈合的。”
白露不再追问。她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温暖这个男人内心深处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那个追着哥哥背影,却只能看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弟弟。
夜深了,火堆终于熄灭,只剩灰烬中几点暗红的火星。多吉抱着白露,两人在毯子下相拥而眠。门外,雪山在月光下沉默矗立,仿佛在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重逢——或对决。
而在卡瓦格博峰的某个隐秘角落,索朗正就着油灯的光,仔细检查保温箱中的婴儿。达瓦睡得很安稳,小脸已经有了健康的红润。索朗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柔软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快了,”他低声自语,“很快就知道这个方法是否有效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在雪山上空,将清冷的光辉洒向这片神秘的土地。三个被命运纠缠的人——兄弟、夫妻、父子——即将在这座神山之下重逢。
而这场重逢,将揭开这些年前未愈合的伤口,也将决定一个新生儿和一个破碎家族的命运。
多吉在睡梦中皱紧眉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将白露拥得更紧,在无意识的低语中唤着一个名字——
“索朗...”
那是他这些年来从未在人前提起的名字,是他内心最深的伤口,也是此刻最复杂的情绪。
明天,兄弟相见。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