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龙哥(1/2)
时间回到一天前。
傍晚。
北风跟刀子似的,顺着裤管往里钻。
陶定春趴在面粉厂大烟囱的最顶上,尽管身上裹着陆寅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还是被冻得直吸溜鼻涕。
这烟囱底下看着像根针,爬上来才知道顶上别有洞天。
红砖砌了一圈加厚的沿,刚好能容下三四个人躺着,只要不作死探头往下看,这儿就是整个闸北视野最好的包厢。
唯一的缺点就是冷。
那种湿冷,能透过呢子大衣把骨头缝都给冻酥了。
天刚擦黑,陶定春正拿着个硬邦邦的馒头在那儿啃,突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把中正式步枪的枪栓一拉,枪口刚探下去,就看见一只黑乎乎的手扒住了砖沿。
紧接着,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愣住了。
爬上来这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一张脸冻得发青,上身倒是裹着件灰军装的大棉袄,可下半身……竟然穿着条这天气能把人冻绝育的大短裤,露着两条精瘦的小腿。
“哇!雷哪个部分的喔?想吓死人咩?”
这人翻身上来,一口浓重的广东腔,还没站稳就先抱怨上了。
陶定春松了口气,把枪收回来,“十九路军的?”
“系啦系啦,三营二连啦。”
那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也不见外,伸手就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咯嘣咯嘣嚼得带劲,“哇,兄弟,这个地方视野正点喔,你也上来打黑枪咩?”
陶定春没回答,反而看着他那两条光溜溜的小腿问,“你不冷吗?”
“哎,我们广东佬火气大嘛。”那人满不在乎地把花生皮吐出老远,缩了缩脖子,“不穿短裤跑不快啦。”
陶定春翻了个白眼,这理由也就骗骗傻子。
他紧了紧大衣领子,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势,“这地盘儿归我了。懂不懂规矩?”
“哇,那么凶?”那人笑嘻嘻地凑过来,“江湖人士咩?”
“江湖人称小阿跳。”陶定春哼了一声,挺了挺胸脯,“沪上十三条好汉听过没?”
“哇,好汉喔,猴赛雷的喔....”
那人装的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敷衍道。
陶定春刚要发作,那人拍了拍胸口,“在下龙傲天,广东十三太保排老大,幸会幸会,哎你往旁边挪一下啦,这么大的地方.....”
陶定春额头青筋直跳,但还是不情愿的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哎这就对了嘛....”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叫我龙哥就行了嘛.....”
“凭什么?”陶定春不乐意了,“你看着还没我大。”
“我二十啦,雷几岁喔?”龙哥张嘴就来。
“我二十二。”陶定春眼皮都不眨。
“那我二十三。”
“我二十五。”
“切,我看你毛都没长齐,我都跟连长逛过两次窑子啦。”龙哥抓了一把花生递过来,又迅速收回去,“吃不吃?不吃拉倒。”
陶定春挑眉不削道,“切,两次窑子?老子天天住窑子里.....”
这句话他倒没吹牛,叶宁的红袖书寓算这帮人半个大本营,陶定春确实一直住那儿,但至于女人嘛,连手都没碰过。
就这样,两个加起来不到三十五,换到现在叫做未成年的孩子,就在这几十米高空,顶着腊月的寒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斗起了嘴。
陶定春很快发现,这个自称龙哥的家伙,嘴皮子竟然比麻子东还难对付。
不管你说什么,他总能笑嘻嘻地把你话头给堵回来,还能顺带着损你两句。
天彻底黑透了。
“来了。”
龙哥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在了砖沿上。
陶定春也赶紧架起枪。
他上来的时候顺了个望远镜,透过镜头,能看见几百米外的开阔地上,几辆如同甲壳虫一样的装甲车,正亮着大灯,轰隆隆地朝面粉厂最前沿的阵地推进。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屎黄色小点,那是鬼子的步兵。
“吗的,总算来了,等死老子了。”
陶定春骂了一句,手指就要去扣扳机。
“哎哎哎,做咩啊?”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枪管。
龙哥歪着头看他,“这个距离,你想打哪个?”
“打后面那个机枪手啊。”
陶定春指了指装甲车后面的一个人影。
“五六百米啊,那么大的风,你的枪口至少要往左修两个密位,还要抬高半个指头啦。”
龙哥瞥了一眼随风乱舞的旗帜,把大拇指伸进嘴里嘬了一下,竖起来感受了一会儿风速,“你要系这么直接打,子弹都飘到苏州河去啦。”
陶定春愣了一下,“真的假的?我平时两三百米指哪打哪。”
“啊里都说那是平时啦....大佬。”
龙哥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那杆磨得发亮的九八步枪架好。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标尺,枪口微微向左偏移了一点点,深吸一口气,憋住。
原本瑟瑟发抖的身子突然不动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陶定春急忙拿起望远镜。
远处,装甲车后头一个正猫着腰往前冲的鬼子机枪手,额头像是被谁推了一下,猛地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陶定春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最后说了普通广东话,“我顶你个肺……你不说打不准吗?”
龙哥把弹壳退出来,吹了吹枪膛里的热气,脸上却是一副“基本操作”的欠揍表情,“我系说你打不准,又没说我打不准嘛。”
这时下面枪声已经打做一团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长枪,机枪,迫击炮,轰鸣个没停。
陶定春不信邪,也跟着开了一枪。
子弹不知飞哪去了,连个土烟都没冒。
龙哥瞥了一眼陶定春脚边那个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全是黄灿灿的子弹,足有一百多发。
“哇,有钱人来的喔。”
龙哥眼睛发亮,把自己的干瘪子弹袋往身后藏了藏,“这么多花生米,借点我玩玩啦?”
陶定春连打了好几枪,都干到泥巴地里去了。
“教我呗,子弹管够。”
说着他又压进去一颗子弹。
“败家仔……”
龙哥嘟囔着,眼神里却全是羡慕。
粤军穷啊,一个人分不到几发子弹,他算是连队的神枪手了,求了连长半天,才领了三十发子弹上来打黑枪。
哪像这小子,拿子弹当石头扔。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大烟囱上成了这对临时搭档的教学现场。
龙哥虽然嘴欠,但那一手枪法是真的没得说。
他教陶定春怎么预判鬼子的走位,怎么算风偏,怎么在开枪后立刻隐蔽。
陶定春学得也快,子弹喂出来的手感加上名师指点,准头越来越高。
突然,下面的阵地上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战场就像是一个残酷的沙盘。
那是武为农和程乾抱着集束手榴弹,飞蛾扑火后的残辉。
火光冲天而起。
巨大的气浪甚至让烟囱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陶定春的手死死抓着砖缝,指甲都抠出血来。
他看见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有一个接一个地补上去。
那是人命啊。
那是跟他一样大,甚至比他还小的活生生的人命。
“疯子……都他妈疯了……仗是这么打的吗?”
陶定春眼眶湿润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旁边传来“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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