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龙哥(2/2)

龙哥面无表情地推上一颗子弹,腮帮子咬得死紧,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怎么不躲啊……干嘛要送死啊.....”

陶定春带着哭腔,转头看向龙哥。

龙哥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下方的火海,声音虽然有些变调,但还是平淡的说道,“哎,我们广东佬,火气大嘛。是这样的啦.....打仗嘛,都是命来的.....”

说完,他扣动扳机。

那一夜,这两个少年趴在烟囱顶上,他们不知道打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枪管烫得直冒烟,肩膀肿得像断了一样。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呜——”

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呼啸

“捂耳朵!张大嘴!!快!!!”

龙哥突然像疯了一样,一把将还在发愣的陶定春按在砖沿下,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啊?”

陶定春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两只手捂在自己的耳朵上。

下一秒。

“轰——!!!”

世界崩塌了。

巨大的爆炸声就在耳边炸响,烟囱剧烈地摇晃着,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

红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尘瞬间灌满了口鼻。

陶定春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移位了,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

那是龙哥。

这个牛逼哄哄的广东仔,此刻死死地捂着陶定春的耳朵,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陆寅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成了两人最后的掩体。

炮击断断续续持续了几个小时。

每一秒都像过了一年那么长。

好几次,陶定春都觉得这烟囱要塌了,觉得自己就要变成肉泥了。

这个平日里在十里洋场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现在怕的要死。

原来人在战争面前真的就这么渺小。

他觉得应该会有一颗炮弹,就这么掉在他们头上,像命中注定。

因为自己运气从来都不是很好。

所以他在等,也在心里想。

这么厉害的玩意儿掉身上,应该会立刻粉身碎骨吧?应该没有痛苦吧?

但是把烟囱炸塌了就不好玩了,这么高摔下去,啧啧啧......红的白的流一地,想想都恶心....

他胡思乱想着,在漫天灰尘的轰鸣中,有四只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耳朵。

一双是自己的,另一双,怕是比自己的手还要小上几分,但很有力。

那是龙哥的手。

始终没有放开过.......

.........

终于。

炮声停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那堆积满灰尘的破大衣动了动。

两颗像是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脑袋探了出来。

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龙哥晃了晃脑袋,伸手拍了拍陶定春的脸,大叫,“喂!喂!小阿跳!!没死吧!!”

陶定春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他听懂了。

“没死!哈哈!没死!”

“啊?咩啊?”

龙哥的耳朵很疼,里面还在轰鸣,脑袋晕的找不到北,完全没听清。

他也不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摸索半天,从兜里掏出一颗压扁的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命大喔,这都没震死咱们......”

陶定春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广东仔,心里那种别扭劲儿突然就没了。

他从小书包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龙哥。”

这声龙哥,叫得真心实意。

但龙哥还是没听见,两行鲜血正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

陶定春愣住了,“龙哥....你....”

他指了指龙哥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

“啊?雷大声点嘛哎呀....”

突然,龙哥心里咯噔一下,但表情很快就平复下来。

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情况,看着陶定春的口型,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喔丢!都说我叫聋哥了嘛,哎呀....大惊小怪....”

……

傍晚的火烧云很好看。

陶定春还想开枪,但是被龙哥阻止了。

他含糊不清的告诉陶定春,现在没有枪炮的掩护,暴露了位置会吃炮弹。

陶定春现在变得很听话,也没了再开枪的念头。

冷风依旧,这回两人都学乖了,挤在一起取暖,谁也没嫌弃谁。

陶定春拿着望远镜扫视阵地,他看了团部面粉厂,被炸塌了一半。

看了眼后面的几百条弄堂,一片废墟,从高处看下去,就像沙盘模型上被人撒了一捧黄沙。

又看了眼昨天的阵地,鬼子兵已经在那里搭起了指挥部,探照灯无线电都架了起来。

直到夜幕降临。

陶定春突然兴奋的用手肘捅着龙哥,然后把望远镜抵了过去。

用手指着黑暗里的一个方向。

龙哥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侧翼的废墟阴影中,一支队伍,大概四五十人,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日军的阵地摸去。

没有火把,没有声响,就像一群在黑夜中狩猎的狼群。

领头的那人,穿着西装马甲,手上拎着一杆长得吓人的大枪,背上还挂着一把冲锋枪。

“喔丢......这帮扑街,胆子真的大喔....”

龙哥看着嘟囔道,他说话已经含糊不清,因为自己都已经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那是我兄弟!”

陶定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的中正式步枪猛地拉栓上膛。

“啊?!”

龙哥眯起眼睛,眉头皱的死紧,“我聋的嘛,说屁了哎呀....”

“兄弟!!”

“我的兄弟!!”

陶定春指指下面,又用大拇哥指指自己,然后两个手握在一起。

龙哥看懂了,又看向望远镜。

看见那帮人正匍匐在黑暗里,躲在日方阵地探照灯照不到的阴影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手里那杆老旧的步枪架在砖沿上,眼神从慵懒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哦,你好兄弟,是不?那咱们这两个做细佬的,要给你好兄弟帮帮手喔.......”

龙哥观察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看见那四个灯没!?你好兄弟们现在过不去喔......”

他已经彻底听不见了,说话完全靠喊的。

他指了指日军昨天打下来的前沿阵地,四个探照灯左右晃的跟白天没两样。

“我打左边两个!!你右边!!”

说着他调整着表尺,枪口缓缓移动,锁定日军阵地上探照灯。

陶定春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枪托上,嘴角勾起一抹和陆寅如出一辙的狠笑。

“呵,放心吧龙哥,这个距离,手拿把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