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双刃局(1/2)

推迟进攻的决定,让噶尔·东赞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

“唐判官,箭已在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每拖一个时辰,对方就可能多挖一条暗道,多设一处机关。三日?三日够他们把整个鹰嘴崖变成铁刺猬。”

唐御没接话。他俯身看着沙盘——那是按刘七记忆和连日侦查堆出的地形模型。代表红山匠作主炉的红石摆在中央,周围插着代表伏兵位置的小旗。西、北两侧的吐蕃旗旁,现在各多了三面黑色小旗,是午时刚报来的新增兵力标记。

“噶尔大人。”唐御直起身,“西、北两侧突然增兵近百,但东、南两侧毫无动静。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噶尔的手指划过沙盘,“西、北是险坡,易守难攻,多派人手正常。东、南地势平缓,本就该主攻。”

“那为何不在东、南也增兵?”唐御盯住他,“如果我是守方,得知有人要攻,要么全面加固,要么重点防守主攻方向。现在这布局……像是在诱我们攻东、南。”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野马川的风声,像无数马匹在嘶鸣。

噶尔忽然笑了:“唐判官多虑了。红山匠作的人手有限,顾此失彼也是常理。”

“或许吧。”唐御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摊在沙盘边。布上是用炭笔画的简陋地图,标记着鹰嘴崖周边的七条溪流走向。“但还有件事——昨夜我的人摸了西北那条暗河支流,在铜矿下游半里处,发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乎乎的碎渣。

噶尔俯身细看:“这是……”

“石脂渣。”唐御说,“就是能烧猛火油的那种黑石。这东西,吐蕃境内少有,但河西有几处矿脉。红山匠作如果屯了石脂,再配合暗河的水道……”

他没说完,但噶尔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是说,他们可能用水灌油,火攻?”

“或者更糟。”唐御收起碎渣,“石脂混硫磺、硝石,可以配出比雷火子猛十倍的炸药。若他们在主炉的关键支点埋了药,等我们攻进去时引爆……”

后果不言而喻。整座山都可能塌。

噶尔沉默良久,终于坐下:“你要怎么查?”

“两条路。”唐窑竖起两根手指,“一,我派人从暗河水路潜入,摸清主炉内部结构和屯药点。二,你的人在西北坡佯攻一次,试探对方的反应。如果真有大埋伏,佯攻能逼他们露马脚。”

“佯攻会打草惊蛇。”

“总比全军覆没强。”唐御说,“推迟三日,重新侦查。若三日后确认安全,我们照原计划打。若真有埋伏……我们得换个打法。”

噶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七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水路潜入,你的人行吗?”

“康黛娜带刘七去。”唐窑说,“刘七认识路,康黛娜懂机关。再配六个好手护卫。”

“她手还没好全。”

“所以只探路,不动手。”唐御顿了顿,“噶尔大人,这局棋走到现在,你我都没退路了。红山匠作必须打,但怎么打,得活下来才能算赢。”

噶尔终于点头:“好。三日后,子时。但若这三日内有任何变故——”

“随时通报,共议进退。”唐御接话。

协议再定。

---

康黛娜潜入暗河的时间,选在次日丑时。

那是一夜中最暗的时辰,连野马川的狼都歇了。她穿了一身浸过鱼油的紧身皮衣——防水,也防某些毒虫。腰间挂着那盏特制的小灯,灯罩双层,内层是打磨薄的牛角片,透光不透烟。背后皮囊里装着羊皮纸和墨饼,还有三枚应急的雷火子。

刘七跟在她身后,瘦小的身子裹在同样质地的皮衣里,冷得发抖,但眼睛很亮。阿青和另外五个护卫分散在前后,每人腰间系着绳索,连成一线。

暗河入口在水面下一尺,被枯藤掩盖。众人含了芦苇管,悄无声息潜进去。水道初入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游了约二十丈才豁然开朗——进入一条宽阔的地下河。

康黛娜浮出水面,点燃小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河洞岩壁,上面满是人工开凿的痕迹:用来架设水车的凹槽、运输矿石的滑道、还有……一道道新鲜的凿痕。

“这里最近扩过。”她低声说,“看凿痕方向,是往西挖的。”

刘七游到她身边,指着前方一个岔口:“主账房……往左。但我爹说,左岔口尽头有翻板机关,踩错就会掉进刺坑。”

“怎么走?”

“每七块石板,踩第三块。”刘七的声音在水洞里带着回声,“我爹喝醉时说的……他说匠作里所有的机关,都是按‘七’设的。因为‘七’在古象数里是‘死’数,用来镇邪。”

众人按他所说,小心前进。左岔口的通道逐渐向上,变成石阶。台阶果然每隔七阶就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康黛娜踩上第三块时,脚下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但无事发生。

走了约百阶,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无锁,但门轴处有机括连接的铜管。

“这是‘千斤闸’的触发机关。”康黛娜凑近细看,“如果强行破门,铜管里的水银会倾泻,触发闸门落下,封死退路。”

“那怎么进?”阿青问。

刘七游到门右侧,摸索岩壁,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用力按下。岩壁内传来齿轮转动声,木门缓缓向内滑开一条缝。

门后是个天然石室,约三丈见方。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案,案上堆满了账册、木牍、成捆的竹简。四周岩壁上凿出了书架,层层叠叠,塞满了卷宗。

康黛娜快步走到石案前,小灯照亮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面——《丙戌特采·丁字号·至德三载正月》。

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心跳骤然加快。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交货地点、接货人、经手官员的姓名官职、甚至还有部分贿赂金额和分成比例。涉及的范围从陇右、河西、吐蕃、回纥,一直延伸到江淮、蜀中。

她迅速抽出羊皮纸,开始拓印。

刘七则扑向书架,快速翻阅那些卷宗。他的手指在颤抖,但翻页的速度极快,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阿姐……”他忽然低声喊,抽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竹简,“这个……”

康黛娜接过竹简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象数文字,她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符:“铜……矿……三成……逻些……王帐……”

“这是铜矿的股权分配记录。”刘七的声音发颤,“三成归‘王帐’,两成归‘大将军’,两成归‘袁公’,剩下三成……归‘嗣岐王府’。”

嗣岐王。

康黛娜握紧竹简。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她迅速将这卷竹简也拓印下来。石室里只有羊皮纸摩擦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拓到第七本账册时,阿青忽然竖起耳朵:“有声音。”

所有人静止。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正往这个方向来。

“撤。”康黛娜低声下令,迅速将拓好的羊皮纸卷起塞进防水皮囊,又将原账册按原位摆好。

众人退出石室,刘七按下机关合拢木门。刚退回通道,那头的脚步声已近到能听清对话:

“……监工说这两天不对劲,让咱们加强巡视。”

“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不对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