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苏曼因的梦(2/2)

“曼因好像又长高了些。”

“嗯。”

然后,话题便迅速转向别处。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食物,食不知味。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忽视感又涌了上来,像潮水般淹没她的感官。

不。不能这样。

突然,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大得几乎带倒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瞬间,全桌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带着些许诧异。

苏曼因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极其夸张、仿佛舞台剧演员般的笑容,声音拔高,带着刻意营造的甜腻和戏剧性:“哦!我亲爱的姑姑!您今天这条丝巾简直是米洛的维纳斯披上了彩虹!它让这沉闷的房间都充满了艺术的气息!”

她挥舞着小手臂,像是在指挥一支无形的乐队。

姑姑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曼因真会说话……”

但这只是开始。

她开始绕着餐桌行走,用咏叹调般的语气,对每一位客人的衣着、配饰进行浮夸的“点评”,词汇华丽却透着不自然的早熟。

她讲述学校里发生的一件小事,却硬要添油加醋,加入“生死时速”、“惊天秘密”等元素,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然后呢,那个球,就像被宙斯的闪电击中了一样,‘轰’地一声飞过了整个操场!” 她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拥抱世界的动作。

餐桌上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后是几声压抑的轻笑和无奈的摇头。

“这孩子,想象力真丰富。”

“曼因以后说不定能当个戏剧家呢。”

她听到了。

她看到了那些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或许带着困惑,或许觉得好笑,或许有些不耐烦。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看她!不再是透明的了!

母亲微微蹙眉,低声道:“曼因,坐好,好好吃饭。”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和尴尬。

但苏曼因心里却涌起一股扭曲的满足感。

看,只要我足够“特别”,足够“吵闹”,你们就无法忽视我。

哪怕这注意力的代价是认为她“古怪”、“戏多”,也远比被当作空气要好。

她讨厌那种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感觉,讨厌得像要发疯。

这种用夸张行为构筑壁垒的方式,伴随她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女时期。

然而,脸上那块淡红色的胎记,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它像一个标记,时刻提醒着她那份与生俱来的“不完美”,仿佛是她不被珍视的根源之一。

青春期时,这块胎记在她日益增长的容貌焦虑中被无限放大。

她开始收集厚厚的刘海,习惯性地用手遮挡左颊,拍照永远只拍右脸。

她觉得那块皮肤在灼烧,吸引着所有她不想吸引的、带着怜悯或好奇的目光。

终于,在初一那年的夏天,她用自己的零花钱,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去了市内最有名的整形医院。

躺在冰冷的手术床上,无影灯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局部麻醉的针尖刺入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和肿胀感。

她能听到激光仪器发出的“滋滋”声,闻到一丝皮肉烧灼的焦糊气。

很奇怪,她并不害怕,心里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和期待。

过程很快。

结束后,医生给她覆上纱布,嘱咐注意事项。

她看着镜子里半张脸被白色纱布覆盖的自己,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秘密的仪式。

恢复期的几天里,脸颊是红肿、灼痛的,不能碰水,需要按时涂抹药膏。

她以过敏为由,向学校请了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拆掉纱布的那天,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久久地凝视着。

那块伴随了她十几年的、花瓣形状的淡红色印记,消失了。

那片皮肤还透着新生的粉红,与周围的肤色略有差异,但平滑光洁,再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光滑的皮肤。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解脱、空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怅然席卷了她。

她除去了一个“瑕疵”,仿佛也亲手抹去了一部分承载着孤独与挣扎的过去。

她对着镜子,尝试挤出一个她惯有的、夸张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

从此以后,苏曼因的“表演”更加精致,也更加用力。

她拥有了光洁无瑕的脸庞,可以毫无顾忌地在镜头前展示每一寸肌肤。

梦的最后,是一片冰冷的雨,和陡峭的山坡。

她在下坠,无尽的黑暗和孤独要将她吞噬。

然后,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全然的专注和……在乎?

病床上,苏曼因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浸入白色的枕套。

高烧带来的混沌中,那个在悬崖边找到她的人,与她梦中那个渴望了二十多年的、不会因她脸上胎记或夸张行为而忽视她的身影,缓缓重叠。

“……原来……还有人……会在乎我……”

她在梦中,也在现实的病榻上,无声地喟叹。

那沉重的、由被忽视的岁月和刻意表演筑起的外壳,在伤痛与高烧的催化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露出了里面那个始终渴望被爱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