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差评比鬼更可怕(2/2)

“这一层的住户。”他语速加快,“一个小女孩,七岁,白血病死的。死前爸妈把房子卖了治病,钱花光了,人也没了。她死后就留在这层楼,找爸爸妈妈。”

灯光又闪。

这次熄灭了三秒。

黑暗里,我听见一个小女孩哼歌的声音。调子很熟,是那首“找朋友”。

“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声音在电梯里回荡,分不清方向。

灯亮起。

电梯角落蹲着个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背对着我们,在用粉笔画画。

她画了一个房子,三个人,太阳,花。

然后她开始涂掉房子。

用力地、一遍遍地涂,直到纸破。

“爸爸妈妈卖了房子。”她轻声说,声音脆得像玻璃,“他们说,卖了房子就有钱治病了。可是钱花完了,我还是死了。房子没了,家也没了。”

她转过头。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

“大哥哥。”她对着我说,“你有家吗?”

我喉咙发紧。

“我有……一个出租屋。”

“那不算家。”她站起来,朝我走来,“家应该是永远不卖的地方。你说对不对?”

她伸出手。手指细得像铅笔,指甲泛青。

西装男挡在我面前。“小玲,今天不行。他有事要办。”

“什么事比我没有家更重要?”她歪着头,黑洞“看”向我手里的咖啡,“哦,送咖啡。又是给那个姐姐的。她每天喝那么多咖啡,还是不睡觉,真可怜。”

20楼。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堆满废弃的办公家具,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跳舞。远处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急促,不停歇。

“那是小玲的爸爸。”西装男低声说,“死后还在加班,想赚够钱把房子买回来。他不知道,那房子早就拆了,建了购物中心。”

门关上。

21楼。

施工围挡,焦糊味。

翻页声。

那只眼睛又出现在缝隙里。

“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咖啡温度,89.5度比较合适。她现在喜欢烫一点的。”

我没说话。

西装男开口:“老吴,别吓他。”

“吓?”眼睛眨了眨,纸张对折声,“我只是提供客户偏好数据。毕竟我生前是产品经理,习惯做用户调研。”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调研对象现在是女鬼。”

22楼。

电梯里的灯光稳定下来。

西装男转向我:“快到了。记住,把咖啡给她就走。别接话,别看她眼睛超过三秒,别喝她给你的任何东西。”

“她会给我东西?”

“有时候会。”他说,“比如她自己的眼珠,泡在咖啡里,说是创意特调。”

我胃里一阵翻腾。

23楼。

叮。

门开了。明亮的走廊,咖啡香。

西装男没出来。“我就送到这儿。你自己小心。”他顿了顿,“另外,你爷爷的书,床脚垫歪了。第三章那页快折坏了,那是讲‘净天地神咒’的,关键时刻能保命。”

电梯门合拢前,我最后问:“你到底是谁?”

光滑的“脸”转向我。

“名字忘了。但他们都叫我‘无面外卖员’。”他挥挥手——如果那能算手的话,“活着时送餐,死了送消息,也算专业对口。对了,下次如果电梯超重,别犹豫,第一个冲出去——因为它们总喜欢最后一个上。”

门关上。

我站在2317室门前,手里的咖啡杯壁凝着水珠。

敲门。

门开了。

女孩还是戴着面膜,但换了一件丝绸睡袍。她接过咖啡,指尖再次碰到我手背。

这次我感觉到,那不是凉。

是“空”。

像碰到一个轮廓,里面什么都没有。

“温度刚好。”她掀开面膜一角,抿了一口,“进来坐坐?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我脑海里响起西装男的话:别进她的房间。

但我看见了。

透过门缝,看见她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罐子。罐子里泡着七八颗眼球,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瞳孔朝外,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其中一颗,眨了眨眼。

“还是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还有下一单。”

她笑了。“真敬业。那这个给你。”

她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我手里。

硬币很旧,民国时期的,一面是孙中山头像,另一面……被磨平了。

“这是?”

“小费。”她眨眨眼——两只眼睛都很完整,很漂亮,“也是门票。”

“什么门票?”

“阴阳场的门票。今晚子时,城南老戏台,有一场‘鬼市’。”她关上门,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上那枚硬币,和你爷爷的书。有人想见你。”

门彻底关上。

我摊开手掌。

硬币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被磨平的那面,隐约能摸出两个字——

无恙。

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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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时我走的楼梯。

23层,一级一级往下,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走到第17层时,灯没亮。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亮墙壁,上面满是涂鸦。有一行字特别清晰,红色喷漆,歪歪扭扭:

“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上班?”

落款:2019.3.15。

我记得那个新闻。银辉大厦17楼一家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欠了员工三个月工资。一个程序员在办公室自缢,遗书上写:“我死了,但代码还得跑。”

手电筒光束移动,照到楼梯拐角。

那里蹲着个人。

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油腻,背对着我,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的侧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

他在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出现残影。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自动滚动,生成,删除,再生成。

我屏住呼吸,轻轻往下走。

经过他身边时,我听见他喃喃自语:

“这个bug必须今晚修复……不然上线会崩……用户会骂……老板会开除我……”

他已经死了。

但他还在加班。

我终于明白大妈说的“那种光”是什么——是执念。是房贷没还完,是父母要治病,是孩子学费还没凑齐,是“我不能倒下因为身后空无一人”的绝望。

那种光,活着的人有。

死了,也熄不掉。

我走到一楼大堂。保安还在打瞌睡,鼾声均匀。

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

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这个世界忙碌,繁华,充满希望。

而我站在街边,握着那枚写着我名字的民国硬币,口袋里装着香灰糯米粉,脑子里回旋着无面男的忠告、数瓷砖女人的哭泣、小玲的黑洞眼睛、还有23楼那罐泡着的眼球。

手机震动。

新订单:银辉大厦,1704室,一份炒饭,备注:“多加辣,代码写不动了,需要刺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手指悬在“拒绝”上方。

然后——

“接受订单。”

电动车轮转动,载着我重新驶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

爷爷说,名字能保平安。

但我现在觉得,在这个有些人比鬼更可怕、有些鬼比人更可怜的世界里,“平安”或许不是不被伤害。

而是明知前方有什么,依然选择往前走。

因为穷。

也因为,那个蹲在楼梯间写代码的鬼,他生前可能也像我一样,只是因为需要那八块钱配送费。

我们都是被生活追赶的人。

只不过有些人跑得慢了一点,被追上了。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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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