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万法归宗》与过期奶茶(1/2)

床底下的眼睛眨了一下。

黄色的眼白,瞳孔缩得像针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的呼吸停在喉咙口,手慢慢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有半块板砖,是之前窗户坏了用来垫着的,一直没扔。

眼睛又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压着我头发了。”

我愣了愣。

床底下……有人?

不对,有东西。

我慢慢俯身,朝床底看。

光线太暗,只能勉强看见一个轮廓——蜷缩着,面朝下,长发散在地上,像一滩黑色的水。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布料很旧,边缘都磨毛了。

“你……”我声音发干,“你怎么在我床底下?”

“我一直在这。”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这房间上一任租客是个女生,我跟着她来的。她搬走了,我没走。”

“你是……”

“鬼。”她坦然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是送快递的”,“不过别怕,我不害人。就是……有点冷,床底下暖和点。”

我握着板砖的手松了松。

“能出来说话吗?”我说,“这样我脖子疼。”

床底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始往外爬。

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的人偶,一卡一顿的。先是手,苍白,指甲很长,然后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最后是整个身体,从床底下一点点挪出来。

她坐在我床边的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

我看清了她的样子。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很白,不是化妆的白,是那种久不见光的苍白。五官清秀,但眼睛里没有光,黑洞洞的,像两口井。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款式很老,像是八十年代的。裙子下摆湿了一小块,在地板上洇出一滩水渍。

“你叫什么?”我问。

“苏晓。”她说,“苏州的苏,拂晓的晓。”

“怎么死的?”

“病死的。”她顿了顿,“肺结核。那时候叫痨病,治不好。死在医院里,一九三七年春天。”

一九三七年。

我算了算,八十四年前。

“那你……”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为什么留在这儿?”

“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死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就觉得冷,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跟着一个女生来了这里,她身上有太阳的味道。后来她搬走了,我懒得动,就留下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去……投胎什么的?”

“投胎要排队。”苏晓说,“现在死人太多,阴间也内卷。我排了三回号,第一次前面有八万多人,第二次十二万,第三次二十万。算了,不排了,在这儿待着也挺好。”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你饿吗?”我忽然问。

苏晓愣了一下:“鬼不用吃饭。”

“但我饿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开灯——灯没反应,还是黑的,“停电了?”

“不是停电。”苏晓说,“是我在的时候,电器容易坏。灯泡会灭,手机会没信号,电视会雪花。”

“……厉害。”

我在黑暗里摸到桌子,从袋子里翻出半个面包——中午没吃完的,已经有点硬了。又找到一盒过期三天的奶茶,是上周便利店打折买的,一块钱两盒。

我撕开奶茶粉倒进杯子,兑了点凉水,搅了搅。

“你要不要?”我把杯子递过去。

苏晓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

她的手穿过杯壁,直接握住了杯子内壁——物理意义上的穿过,像杯子不存在一样。

她低头,对着奶茶吸了口气。

杯子里的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了。

从奶茶的淡褐色,变成透明的白水。

“味道不错。”她说,“就是糖分太高,死的时候医生让我少吃糖。”

我把硬面包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她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面包就……变脆了,像放了很久的饼干,一碰就碎成渣。

“抱歉。”她说,“我碰过的东西,容易腐坏。”

“没事。”我啃着另一半面包,“反正也过期了。”

我们俩就坐在黑暗里,一个啃硬面包,一个“喝”褪色的奶茶。

场面诡异得有点好笑。

“你爷爷是陈半仙?”苏晓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她指了指那本《万法归宗》,“那本书,我见过。六十年代的时候,你爷爷拿着它,在城南乱葬岗镇住了百鬼夜行。我当时也在,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

我放下面包:“你认识我爷爷?”

“算不上认识。”苏晓说,“只是远远看过。他那时候很年轻,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这本书,念咒的声音很大,整个乱葬岗的鬼都能听见。”

她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忽。

“他说:‘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走,该留的留。’然后那些闹事的鬼就安静了。有的散了,有的被他收进书里——那本书不只是书,也是一件法器,能收容鬼怪。”

我看向桌上的《万法归宗》。

暗红色的封面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书脊上“万法归宗”四个烫金字,隐隐泛着微光。

“收容鬼怪?”

“嗯。”苏晓点头,“你爷爷当年是这一带的‘阴阳协调员’,非官方的,但大家都认他。人死了有执念,不肯走,闹事,他就去调解。调解不了,就收进书里,等执念散了再放出来。”

“那他现在……”

“不知道。”苏晓说,“七十年代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但书留给你,说明他选了你当继承人。”

继承人。

我苦笑。

我一个送外卖的,继承一本破书,然后呢?去跟鬼聊天?调解阴间纠纷?

“我不行。”我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看见我们。”苏晓说,“这就是‘开眼’。普通人看不见鬼,能看见的,要么快死了,要么有阴阳眼。你是后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月光照进来,给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她的身体半透明,能透过她看见窗外的晾衣杆和隔壁楼的灯光。

“你爷爷在书里留了话,让你去城南老戏台,对吧?”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请柬。”苏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泛黄的宣纸,用毛笔写着字,“子时三刻,城南老戏台,鬼市开市。特邀苏晓姑娘莅临。”

她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字迹和我爷爷照片后面的一模一样。

“鬼市是什么?”

“阴阳两界的黑市。”苏晓说,“活人不能进,死人进要门票。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死人的记忆,活人的阳寿,未了的心愿,还有……各种法器,符咒,甚至鬼仆。”

她转过头看我:“你爷爷让你去,应该是想让你接他的班。”

“接班?”

“嗯。”苏晓说,“他现在不在了,但阴阳协调的工作不能停。城里鬼越来越多,活人却越来越看不见。有些鬼因为执念太深,开始闹事——比如你今晚遇见的那个水鬼,还有那个加班鬼。他们需要有人引导,有人调解,有人……送他们一程。”

我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正常,很热闹。

但在这热闹底下,藏着多少像苏晓这样的存在?多少未了的执念?多少死了都不得安宁的灵魂?

“我能得到什么?”我问。

苏晓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微微上扬,有点僵硬,但确实是笑。

“工资?”她说,“你爷爷当年是义务劳动,没工资。不过你可以收咨询费——帮鬼办事,收冥币。冥币在鬼市能换东西,有些东西对活人也有用。”

“比如?”

“比如‘财运符’,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能让你中一次彩票。比如‘平安符’,能挡一次灾。比如……”她顿了顿,“‘寿命转让’,有人快死了,愿意出高价买阳寿,你可以当中介,抽成。”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算什么?阴阳两界的房产中介?

“听着很不靠谱。”我说。

“确实不靠谱。”苏晓点头,“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送外卖,一个月拼死拼活四五千,房租水电一扣,剩下吃饭都不够。干这个,至少……刺激点。”

她说得对。

我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237.64。

再看一眼桌上的《万法归宗》。

死马当活马医吧。

“怎么去鬼市?”我问。

“子时三刻,城南老戏台。”苏晓说,“带上书,还有那枚硬币——那是门票。我会跟你一起去,但我不能进,只能在门口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是‘野鬼’,没有正式编制。”苏晓说,“鬼市只接待有身份的鬼:要么生前有功德,要么死后有执照,要么……被人带着。”

她看向我:“你现在是陈半仙的孙子,有资格带一个鬼进去。”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三刻就是十二点四十五。

还有五分钟。

“走。”我抓起《万法归宗》和硬币,穿上外套。

苏晓点点头,身体开始变淡,最后化成一缕白烟,钻进了书里。

书页自动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女子的轮廓,旁边写着:“暂居符——可容阴魂寄宿,时限十二时辰。”

字迹下面,多了一行小字:“苏晓,暂居。”

我合上书,冲出房间。

---

下楼的时候,感应灯忽然好了。

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给我引路。

到三楼时,我听见401室的门开了。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叠纸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晚还出去?”

“嗯,有点事。”

他点点头,没多问,蹲在门口开始烧纸。

火光照亮他的脸,疲惫,绝望,但有种奇怪的平静。

“给我爸烧点。”他说,“希望他拿了钱,就别再回来了。”

纸钱在铁盆里燃烧,卷起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往上飘。

飘到天花板时,那些灰烬……停住了。

然后慢慢聚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个老人的轮廓,低着头,看着烧纸的儿子。

中年男人看不见,还在低头烧。

但我看见了。

老人伸出手——灰烬组成的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然后散了。

彻底散了。

中年男人烧完最后一张纸,起身回屋,关上门。

楼道里又暗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下楼。

有些执念,钱就能解决。

但有些执念,钱解决不了。

比如那个加班鬼的代码。

比如……我爷爷留给我的这本书。

---

骑电动车到城南老戏台,已经十二点四十四了。

老戏台在一条巷子深处,清朝建的,后来荒废了。周围都是待拆迁的老房子,没人住,晚上阴森森的。

我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阴冷,往骨头里钻。

巷子两边是老式的木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有些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电灯的光,是蜡烛的,幽幽的,晃动着。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有鬼说话。

“这批阳寿纯度不够啊,掺水了吧?”

“胡说什么!这是昨天刚收的,一个程序员猝死,还剩三十年阳寿,新鲜着呢!”

“程序员?那不行,程序员阳寿质量差,天天熬夜,肝都坏了。”

“爱要不要!”

我加快脚步。

走到巷子尽头,看见老戏台了。

戏台是木结构,飞檐翘角,但已经很破败了,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戏台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长衫,戴着小圆帽,手里拿着一个算盘。

是个老头。

他看见我,抬起眼皮:“门票。”

我拿出那枚民国硬币。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陈半仙的孙子?”他问。

“你怎么知道?”

“这硬币上有记号。”他把硬币还给我,“进去吧。记住,鬼市规矩:不问真名,不碰货物,不欠账。丑时一刻(凌晨一点十五)闭市,必须在闭市前出来,否则……就出不来了。”

我点点头,走上戏台。

戏台后面不是后台,是一扇门。

木门,上面雕着复杂的图案:百鬼夜行,魑魅魍魉,栩栩如生。

我推开门。

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我想象中的阴暗市场,而是一条……热闹的街。

青石板路,两边是古色古香的店铺,挂着灯笼,招牌上写着:“孟婆汤分店”、“黑白无常中介所”、“判官笔专卖”、“阎王殿驻人间办事处”。

街上人来人往——不对,鬼来鬼往。

有穿古装的,有穿民国学生装的,有穿现代衣服的。有的看起来和活人没两样,有的则……比较有特色。

比如我旁边这位,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头吐出来老长,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这吊颈绳能不能便宜点?我都死这么多年了,还让不让人投胎了?”

摊主是个胖鬼,肚子被剖开,肠子耷拉在外面,说话时肠子一抖一抖的:“明码标价,五十年冥币,不讲价。你要嫌贵,去买那边上吊用的床单,那个便宜,二十年。”

“床单质量不行啊,上次老李用了,刚挂上去就撕了,摔了个半死——虽然他已经死了。”

“那是他买到了假货!我这儿保真,假一赔十!”

我默默走开。

继续往前走。

看见一个穿西装的鬼,正在推销“阴间理财产品”:

“投胎加速保险!现在购买,保证五百年内投胎!如果超时,赔偿双倍冥币!名额有限,欲购从速!”

一群鬼围着他,七嘴八舌:

“靠谱吗?上次老王买了,等了六百年还没排上!”

“那是他没买增值服务!加二十年冥币,可以插队!”

“插队被抓到怎么办?”

“抓不到!我们上头有人!”

我摇摇头。

这地方……跟我想象中的鬼市不太一样。

我以为会是阴森恐怖,结果像是走进了阴间的菜市场。

我正想着该往哪儿走,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道袍,但道袍下面露出牛仔裤和运动鞋。他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上不是指针,是一个小小的led屏幕,显示着数字和波形。

“新来的?”他问。

“嗯。”

“第一次进鬼市?”

“嗯。”

“我叫张不器,茅山第七十八代传人——虽然现在茅山改风景区了,但我这传承是真的。”他伸出手,“你是陈半仙的孙子吧?你爷爷让我来接你。”

我看着他:“我爷爷?”

“嗯。”张不器点头,“他老人家十年前就跟我师父打过招呼,说如果他孙子有一天进了鬼市,让我照应着点。我等了十年,可算等到你了。”

我打量他。

看起来不太靠谱。

“你真是道士?”

“如假包换。”张不器从包里掏出一张证件,“看,道士证,国家宗教局颁发的,有二维码,可以扫。”

“……现在道士证都有二维码了?”

“与时俱进嘛。”张不器把证件收起来,“走吧,带你去见几个人——几个鬼。他们等你很久了。”

他领着我往街深处走。

路上,我问:“我爷爷……还活着吗?”

张不器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复杂。”他说,“在阴阳两界的定义里,‘活着’和‘死了’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爷爷……介于两者之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既不在阳间,也不在阴间。”张不器说,“他在一个‘中间地带’。二十年前,为了封印某个东西,他把自己也封进去了。现在那东西开始松动,所以他需要有人接他的班,继续镇着。”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张不器在一个店铺前停下,“先见见你的‘同事’们。”

店铺招牌上写着:“阴阳办事处(临时办公点)”。

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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