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万法归宗》与过期奶茶(2/2)
里面坐着三个人——不,三个鬼。
一个穿着民国长衫,戴着眼镜,正在打算盘,看样子像账房先生。
一个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刨一块木头,木屑飞扬。
还有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张不器走进去,拍了拍手:“各位,新人来了。”
打算盘的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陈半仙的孙子?”
“是我。”
“我叫老算盘,生前是账房,死后在鬼市管账。”他说,“你爷爷当年帮过我,我欠他一个人情。以后你在鬼市的账,我帮你管。”
刨木头的停下手里活计,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鲁三,鲁班的后人——远房后人。生前是木匠,死后爱搞点发明。你爷爷的书里,有些符咒是我帮忙画的。”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万法归宗》。
我翻开书,果然在某些页的角落里,有小字标注:“鲁三绘制”。
最后那个穿嫁衣的,缓缓抬起头。
红盖头下,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
“我叫红姑。死在大婚那天,花轿抬到半路,被土匪劫了,新郎被杀,我被掳上山,不甘受辱,跳崖而死。”
她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股寒意。
“我恨所有负心人。”她说,“所以我在鬼市负责‘惩戒部’。如果你遇到负心汉、薄情郎,告诉我,我让他们……生不如死。”
我咽了口唾沫。
这同事阵容……有点硬核。
“所以,”我看着他们,“我爷爷让我接他的班,具体要做什么?”
老算盘放下算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都市鬼怪收容与管理条例(试行版)》。
“很简单。”他说,“第一,收容那些因为执念滞留在人间的鬼,帮助他们化解执念,投胎转世。”
“第二,调解鬼与鬼、鬼与人之间的纠纷,维护阴阳两界和谐稳定。”
“第三,处理一些‘特殊事件’,比如恶鬼害人、妖物作祟、邪术害命。”
“第四,”他顿了顿,“查出二十年前你爷爷封印的那个东西,为什么开始松动,然后……重新加固封印。”
我翻开册子。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各种表格:鬼怪登记表、执念评估表、调解记录表、收容同意书……
比公司规章制度还复杂。
“有工资吗?”我问。
“没有。”老算盘说,“但有提成。每成功调解一个鬼,收容一个鬼,处理一个事件,可以获得相应的‘功德点’。功德点可以在鬼市换东西:法器、符咒、情报,甚至……阳寿。”
“阳寿?”
“对。”鲁三插嘴,“有些鬼愿意用自己剩余的阳寿换东西——虽然他们已经死了,但阳寿还在命簿上。这些阳寿可以转让给活人,续命。当然,价格很高,一般人买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拒绝吗?”
三个鬼互相看了一眼。
红姑缓缓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红盖头几乎贴到我的脸。
我闻到她身上有股香味,很浓,像檀香,但底下藏着淡淡的血腥味。
“你可以拒绝。”她说,“但拒绝之后,你身上的‘阴阳眼’会被收回。你会变回普通人,看不见鬼,也看不见我们。”
“然后呢?”
“然后,你今晚遇见的那只水鬼,会继续纠缠他儿子,直到把他儿子也拖下水。”
“那个加班鬼,会继续困在电梯里,敲永远敲不完的代码。”
“还有你床底下那个苏晓,她会一直待在你床底下,直到你搬家,或者……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最重要的是,你爷爷封印的那个东西,如果完全松动,跑出来……这座城市,会变成地狱。”
我看着她的红盖头。
虽然看不见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
很认真地看着。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是陈半仙的孙子。”老算盘说,“血统这东西,在阴阳两界很重要。你的血能打开你爷爷留下的封印,也只有你能继承他的‘业’。”
“业?”
“功德是业,罪孽也是业。”鲁三说,“你爷爷一生积攒的功德,还有他欠下的因果,都会传给你。接了这份工作,你就是他的继承人,要承担他的一切。”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万法归宗》。
书页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什么。
我想起爷爷照片上那双眼睛。
很亮,很透,像能看穿一切。
也像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做出选择。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可以。”老算盘说,“但时间不多。鬼市丑时一刻闭市,你必须在那之前给我答复。出了鬼市,你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我看了一眼店里的老式挂钟:凌晨一点。
还有十五分钟。
“我出去走走。”我说。
走出店铺,站在鬼市的街道上。
四周依然热闹。
卖阳寿的,卖记忆的,卖法器的,讨价还价,吵吵嚷嚷。
一个小孩鬼跑过来,撞到我腿上,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我,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瞳孔。
“对不起。”他说,然后蹲下去捡糖葫芦。
糖葫芦沾了灰,他吹了吹,继续吃。
吃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苏晓说的话:
“有些鬼因为执念太深,开始闹事。他们需要有人引导,有人调解,有人……送他们一程。”
送他们一程。
这个词听起来很温柔。
但做起来呢?
我不知道。
我走到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老太婆,满脸皱纹,正在缝一件衣服。衣服很小,像是给婴儿穿的。
“小伙子,买衣服吗?”她抬头看我,“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保平安。”
“我不需要。”
“那买点别的?”她从摊子底下掏出一个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孟婆汤的边角料,喝了能忘掉一点烦恼。不过副作用是,可能会忘掉别的东西,比如自己叫什么。”
“……不用了。”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看见一个乞丐鬼。
他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民国硬币,想放进碗里。
他忽然开口:“那东西很贵重,别随便给。”
我手停在半空。
“你能看见?”我问。
“我生前是算命的。”乞丐鬼说,“虽然算不准自己的命,但看东西还是会的。那硬币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门票,也是信物。丢了它,你就进不了鬼市了。”
我把硬币收起来。
“你在这儿讨什么?”我问。
“讨一点‘存在感’。”他说,“鬼如果完全没人记得,没人看见,就会慢慢消散。我在这讨点路过鬼的‘目光’,让我多存在一会儿。”
他说得很平淡,但话里的凄凉,藏不住。
“你不想投胎?”
“想啊。”他苦笑,“但我生前欠了太多债,死后得还。还完了,才能投胎。可惜,我一直没还完。”
他看着我:“你是陈半仙的孙子吧?你爷爷当年帮过我,给我指了条路,让我在这儿等一个人。说那个人会帮我。”
“等谁?”
“等你。”
我愣住。
“你爷爷说,二十年后,他孙子会来鬼市。如果那孙子心善,愿意帮我,我就有机会还清债,去投胎。”乞丐鬼看着我,“你愿意帮我吗?”
“怎么帮?”
“帮我送一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给我女儿。她住在城西,叫李秀珍。告诉她,爸对不起她,当年不该赌,把家产都输了。让她……别恨我了。”
他把信递给我。
信很轻,但我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我帮你。”我说。
乞丐鬼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谢谢。”他说,“那我……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点消散,像沙子被风吹散。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告诉你爷爷……我不恨他了。”
彻底消失。
碗也消失了。
墙角空空如也,像从来没有人蹲在那里。
我握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阴阳办事处”。
老算盘还在打算盘,鲁三还在刨木头,红姑还坐在角落里。
张不器在门口等我。
“想好了?”他问。
“嗯。”我走进去,把那封信放在老算盘的桌上,“先帮我把这封信送了。”
老算盘看了一眼信,点点头:“李秀珍,城西棉纺厂退休职工,住三栋二单元301。明天下午三点在家。”
“你怎么知道?”
“我是管账的。”老算盘推了推眼镜,“鬼市所有鬼的生前资料,我都记得。”
他收起信:“还有呢?”
我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
“我接。”
三个鬼同时停下动作。
红姑缓缓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掀开了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很美的脸,但苍白,没有血色,眼睛里含着泪。
“谢谢你。”她说,“你爷爷没看错人。”
她伸出手,手心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血红色的,雕成凤凰的形状。
“这是‘凤凰令’,阴阳办事处的信物。持此令,可号令百鬼——当然,得他们愿意听。也可在危急时刻,召唤我们。”
我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但温润底下有股凉意。
老算盘递给我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阴阳协调员工作手册》,里面有规章制度、操作流程、常见案例。回去好好看。”
鲁三给了我一个木盒子:“这是我做的小玩意儿,防身用的。里面有三根‘定魂钉’,遇到恶鬼,钉在地上,能定住它三分钟。”
张不器拍拍我的肩膀:“以后我就是你的‘活人联络员’。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我电话是138xxxxxxx,微信同号。”
我一一收下。
感觉像入职了一家奇怪的公司。
“那我现在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我问。
老算盘翻开册子,指了指第一页。
上面写着:“新手任务:解决‘电梯加班鬼’的执念。任务目标:帮他删除未完成的代码。任务期限:三天。任务奖励:100功德点。”
电梯加班鬼。
我想起那个格子衬衫男,还有他留在电梯里的影子。
还有那句:“只要代码还在……我就得……一直写下去……”
“我接了。”我说。
老算盘在册子上盖了个章:“任务已受理。去吧,陈协调员。”
我转身,走出店铺。
鬼市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熄灭。
闭市时间到了。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扇雕花木门,回到老戏台。
戏台上的红灯笼还亮着。
那个戴小圆帽的老头还在,正在收拾东西。
他看见我,点点头:“决定了?”
“嗯。”
“那就好好干。”他说,“你爷爷当年是个人物,希望你别给他丢脸。”
我走下戏台,走出巷子。
骑上电动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戏台隐在黑暗里,只有那盏红灯笼还亮着,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我骑上车,往家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我胸口那枚凤凰令,微微发烫。
像在提醒我:
从今天起,我不只是一个送外卖的了。
我是陈无恙。
陈半仙的孙子。
阴阳办事处的协调员。
虽然还是穷。
还是倒霉。
但至少……有点事做了。
而且这件事,好像挺重要的。
---
回到出租屋,灯还是坏的。
但我一进门,灯就自己亮了。
苏晓从书里飘出来,坐在床边。
“谈妥了?”她问。
“嗯。”我把凤凰令、木盒子、工作手册放在桌上,“明天开始,帮鬼办事。”
苏晓看着那些东西,眼神有点复杂。
“你爷爷当年也有这些。”她说,“他经常坐在灯下,看那本工作手册,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苏晓说,“但不是烂好人。该狠的时候狠,该软的时候软。有一次,一个恶鬼害死了三个人,你爷爷去抓它,它跪地求饶,说愿意改过。你爷爷说:‘死了的人能活过来吗?’然后把它收了,送进了十八层地狱。”
她顿了顿:“但他对普通鬼很好。有些鬼只是执念太深,不是坏,他就耐心劝,帮他们了却心愿。有的鬼穷,没钱投胎,他就自己垫功德点,送他们去排队。”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爷爷做了那么多,但我对他一无所知。
我爸从来不提他,只说“你爷爷死得早,别问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死得早。
他是把自己封印在了某个地方。
为了镇住某个东西。
“苏晓。”我说,“你愿意帮我吗?”
苏晓抬头看我:“怎么帮?”
“当我的……顾问。”我说,“你活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我需要有人教我,怎么当一个协调员。”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
“工资怎么算?”她问。
“……鬼也要工资?”
“当然。”苏晓说,“我要攒功德点,买‘转世加速券’。现在投胎排队太慢了,有加速券可以插队。”
“你要投胎?”
“嗯。”她点头,“在人间待了八十四年,够了。想重新做人,看看新时代。”
我想了想:“那这样,每完成一个任务,功德点分你三成。”
“五成。”
“四成。”
“成交。”苏晓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
很冰,但很真实。
“合作愉快。”
灯又灭了。
但这次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黑暗里不止我一个。
还有苏晓。
还有那本书。
还有……这个城市的百万鬼怪。
等着我去见他们。
去帮他们。
去送他们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