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穷鬼互助会(1/2)

城南的十字路口在凌晨三点是另一种模样——没有车流,只有孤零零的红绿灯在机械地变换颜色,像这座城市疲惫的心跳。

我们到的时候,那个鬼已经在了。

站在路口正中央,低着头,像在寻找什么。他穿着黑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三十岁出头,很普通的一个年轻人。如果不看他胸口那个血淋淋的大洞的话。

“就是他了。”苏晓低声说,“周明,二十八岁,三年前在这里被一辆渣土车撞死的。心脏被碾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走近几步。

周明抬起头,看见我们,眼神有点茫然:“你们……能看见我?”

“能。”我说,“我们在找你丢失的心脏。”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们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我坦白,“但我们可以帮你找。”

周明苦笑:“我找了三年了。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找,每个角落都翻遍了。下水道里,绿化带里,路灯杆下面……就是找不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空洞:“没有心,我就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但就是……空落落的。”

我蹲下来,检查地面。

阴气检测仪的指针在红区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这里阴气很重。”我说,“不止他一个。”

话音刚落,周围的路灯“滋啦”一声,全灭了。

黑暗笼罩十字路口。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影子从地面浮现出来。

有穿古装的,有穿民国长衫的,有穿现代衣服的。

男女老少,缺胳膊少腿,形形色色。

全是鬼。

粗略一数,至少二十几个。

他们围过来,但没恶意,只是好奇地看着我们。

“新来的?”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鬼问。

“我们是来帮周明找心脏的。”我说。

老鬼笑了,笑容凄苦:“找心?我们都在这儿找了好多年了。我是找我的顶戴花翎,他是找他的辫子(一个清朝鬼摸了摸光秃秃的后脑勺),她是找她的绣花鞋(一个穿旗袍的女鬼指了指光着的脚)……”

“你们……都是在这里死的?”

“嗯。”老鬼点头,“这个路口,邪门得很。一百多年来,死在这儿的人,都会留下点东西,然后被困在这儿找。我们管这叫‘遗失物俱乐部’。”

苏晓飘过去:“你们没想过离开吗?”

“离开?”一个穿着八十年代工装的鬼说,“离开去哪儿?我们这些东西找不回来,就投不了胎。只能在原地打转。”

他指了指周明:“他是我们这儿最年轻的。三年前来的,一直找心脏。我们这些老鬼都劝他,别找了,找不着的。但他不听。”

周明倔强地说:“我一定要找到!那是我的心!”

我环视四周。

二十几个鬼,都在找自己丢失的东西。

顶戴花翎,辫子,绣花鞋,怀表,钢笔,眼镜,甚至……假牙。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但对这些鬼来说,就是整个世界。

“我有一个想法。”苏晓飘回我身边,“老板,咱们可以帮他们组建一个‘互助会’。”

“互助会?”

“嗯。”苏晓说,“大家互相帮忙找东西。人多力量大,总比一个人找有效率。”

我想了想,觉得可行。

“行。”我转向那群鬼,“你们愿意吗?组成互助会,互相帮忙找丢失的东西。找到了,就能去投胎。”

鬼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讨论声。

“真的能行吗?”

“我找了五十年了……”

“试试吧,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最后,老鬼代表大家说:“我们愿意试试。”

“好。”我说,“那现在,登记一下你们丢失的东西和死亡时间。”

我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专门用来记这些的。

鬼们排着队过来登记。

第一个是老鬼:“我叫赵德福,清朝光绪二十三年死在这儿的,被马车撞死的。丢的是我的顶戴花翎,七品官的。”

“什么样子?”

“黑色的,前面有块蓝宝石,边儿都磨破了。”

我记下。

第二个是旗袍女鬼:“我叫翠花,民国三十五年死的,被黄包车撞的。丢的是一只绣花鞋,红色的,鞋面上绣着牡丹。”

第三个是工装鬼:“我叫王建国,1987年死的,被解放卡车撞的。丢的是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是金属的,表盘裂了。”

一个一个登记。

二十三个鬼,丢了二十三种东西。

最后是周明:“我丢的是心脏……应该已经碎了,但也许还有碎片。”

我看着他胸口的空洞:“心脏……怎么找?”

“我也不知道。”周明苦笑,“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附近。有时候,风吹过那个洞,我会听到……心跳声。”

我记下:“心脏碎片,可能散落在路口各处。”

登记完毕,我合上笔记本。

“好了。”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十字路口遗失物互助会’的成员。规则很简单:第一,互帮互助。第二,不准吓唬活人。第三,找到了东西,就来通知我,我帮你们上路。”

鬼们齐声说:“好!”

声音在空荡的路口回荡。

“那现在,”我说,“开始第一次集体搜寻。以十字路口为中心,半径一百米,地毯式搜索。”

二十三个鬼散开,开始认真地找。

场面有点壮观——二十几个半透明的影子,趴在地上,翻草丛,抠地缝,掏下水道。

像一群认真的考古学家。

我和苏晓、小雅、小李也加入。

找了两个小时,天快亮了。

收获……不大。

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一枚生锈的铜钱,一个坏掉的打火机,半截梳子,甚至还有一个1998年的硬币。

但没有一样是鬼们丢的。

“这样不行。”苏晓说,“我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有些东西,可能不是实体。”苏晓说,“比如周明的心脏,碎了三年了,早就腐烂了。他要找的,可能不是真的心脏,而是……心的象征。”

“什么意思?”

“执念的化身。”苏晓说,“比如顶戴花翎,对赵德福来说,代表的是官职和尊严。绣花鞋对翠花来说,代表的是美貌和体面。手表对王建国来说,代表的是时间和承诺。”

她顿了顿:“而心脏对周明来说,代表的是……爱。”

周明愣住了。

“爱?”

“你死的时候,在想什么?”苏晓问。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死的时候……”他轻声说,“在想我老婆。那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买了一束花,急着回家。过马路的时候,没看车……”

他捂着脸:“花被碾碎了,和我一起。”

“那你老婆呢?”我问。

“我不知道。”周明说,“我一直不敢去看她。怕她过得不好,也怕她过得太好……把我忘了。”

我明白了。

他要找的,不是真的心脏。

是那份没送出去的爱。

“走。”我说,“带你去看你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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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老婆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

我们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周明站在楼下,不敢上去。

“我……我还是不去了。”他退缩了,“万一她再婚了,有新的生活了,我去打扰她不好。”

“看看就走。”我说,“不打扰。”

我们上楼。

401室。

门关着。

我拿出显形符,贴在周明身上:“这样她能看见你十分钟。十分钟后,咱们就走。”

周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但他习惯了这个动作。

我敲门。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门开了。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了周明。

时间静止了。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明明……”她颤抖着伸出手。

周明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相触——这次,能碰到了。

因为显形符的作用。

“老婆……”周明哽咽了,“对不起……那天我没能回家……”

女人抱住他,放声大哭。

“我等了你三年……每天都等……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总觉得你会回来……”

周明也哭了。

虽然鬼没有眼泪,但他的悲伤是真实的。

我在门口站着,背过身,给他们一点空间。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

显形符的效果消失。

周明又变回半透明的样子。

女人抱了个空,但她能感觉到他还在。

“你……要走了吗?”她轻声问。

“嗯。”周明点头,“我该上路了。”

“去投胎?”

“嗯。”

女人擦擦眼泪:“那你……下辈子,要好好的。过马路要看车,别着急。”

“好。”

“还有……”女人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吊坠,“这是你送我的结婚礼物。我一直戴着。现在……还给你。”

吊坠是一个心形的银色项链。

周明接过吊坠。

在触碰到吊坠的瞬间,他胸口的空洞……开始愈合。

不是真的长出血肉,而是那种空虚感,被填满了。

“原来……”他喃喃自语,“我的心,一直在这里。”

吊坠在他手里发光。

光芒中,周明笑了。

“谢谢你。”他对妻子说,“也谢谢你。”他对我说。

然后,他消散了。

彻底消散。

原地留下一个光点,飘进我的《万法归宗》。

书页上浮现新字:

“任务完成。获得功德点:100。”

“当前功德点:180。”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周明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

最后,她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但那是……释然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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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字路口,天已经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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