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安第一级纨绔(2/2)
说罢,一夹马腹,跟着内侍,不紧不慢地朝着皇城方向去了。
留下满地狼藉,一群面如土色的纨绔,一个兀自磕头不止的老汉,一个惊魂未定的少女,还有周围渐渐重新响起、却充满兴奋窃窃私语的人群。
“看见没?还得是唐小郎君!”
“一千贯!我的天爷……郑家这次怕是要出大血!”
“出血?我看是活该!早该有人收拾这群祸害了!”
“不过……陛下这时候召见,是不是也听说了?”
“谁知道呢……这位小爷,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连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都……”
议论声嗡嗡的,飘散在长安燥热的春风里。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穿过重檐巍峨的皇城门楼,宫禁的森严气息扑面而来,将市井的喧嚣远远隔开。唐十八脸上的惫懒和戏谑渐渐收敛,只剩下眼底深处一抹沉静的亮。
两仪殿侧殿,李世民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殿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梨花。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边已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唐十八规规矩矩行礼:“臣唐十八,参见陛下。”
“行了,这儿没外人。”李世民摆摆手,走到榻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席位,“过来坐。”
唐十八应了声,走过去坐下,腰背倒是挺直。
李世民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哼了一声:“又逞能了?朕听说,你在东市,把郑仁基的侄子,还有王家、崔家那几个小子,给收拾了?还开了天价?”
“陛下明鉴,”唐十八一脸无辜,“是他们先欺负百姓,臣看不过眼,主持一下公道。至于价钱……陛下您想,寻常百姓挨了欺负,报官,衙门流程走下来,耗时费力,最后能赔几个钱?臣这法子,快,准,狠,既能惩治恶人,又能补偿苦主,还能充盈一下臣那点可怜的家底……哦,臣最近正打算办个伤兵退伍兄弟的互助会,正缺钱呢。”
李世民听得眉毛一扬:“互助会?你又琢磨什么?”
“就是……那些在战场上伤了残了,退了役的老兄弟,日子过得艰难。臣想着,凑点钱,找个营生,让大家都有口饭吃,受了欺负也能互相帮衬着。”唐十八说得随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孩子,身上有他父亲唐河的影子,忠直,悍勇,却又多了几分他父亲没有的跳脱和……难以捉摸的机变。有时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有时又能说出、做出些让他都心惊的话和事。浅水原试药,玄武门护驾……唐河夫妇拿命换来他对这孩子的格外纵容,可这份纵容底下,何尝没有一丝补偿和寄托?
“你倒是会打算盘。”李世民最终只是笑骂了一句,“不过,郑仁基方才已经哭到朕这儿来了,说他侄子年少无知,冲撞了你,求你高抬贵手。还有王家、崔家……御史台那边,估计弹劾你的奏章已经在路上了。”
“年少无知?”唐十八嗤笑,“二十郎当岁还无知?那他一辈子别长大了。弹劾就弹劾呗,臣又没违法,《贞观律》里难道写着不许路见不平,不许索赔?魏大夫若是要骂,让他来骂,臣最近正好耳朵痒,想听听新鲜词儿。”
“你呀……”李世民指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张嘴,是真不饶人。魏征要是听见,非得背过气去不可。”
唐十八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陛下召臣来,不是光为了说郑家这点破事吧?”
李世民神色一正,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吐谷浑那边,最近又不甚安分,屡屡寇边。还有北边的突厥,颉利虽败,其余部犹在,薛延陀也在蠢蠢欲动。兵部报上来,陇右、朔方几个折冲府,兵甲器械,颇有缺损陈旧……”
唐十八眼神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兵甲啊……生铁锻造,费时费力,容易锈蚀,强度也难保证……”
“哦?”李世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听你这话,有想法?”
“想法嘛……倒是有那么一点点。”唐十八眨眨眼,“不过,需要点时间,还需要……嗯,一些材料,一些人手,可能还要花不少钱。”
“钱从你刚敲来的一千贯里出?”李世民似笑非笑。
“陛下!”唐十八叫起屈来,“那钱臣可是有用处的!伤兵兄弟等着吃饭呢!再说了,那可是臣凭本事……呃,凭道理挣来的!”
“少跟朕哭穷。”李世民笑骂,“需要什么,写个条陈,直接递上来。朕准你便宜行事。不过,朕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弄不出个名堂,或者只是些奇技淫巧,浪费国帑,朕可要跟你算总账。”
“陛下放心!”唐十八一拍胸脯,眼睛亮得灼人,“臣办事,保管让您……物超所值!”
看着他这副信心满满又藏着掖着的模样,李世民心里那点因国事而生的烦闷,竟莫名散去了些。这孩子,就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不知道会从哪里吹来,又会卷起怎样的波澜。
“对了,”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朕听说,你跟泰儿、承乾他们,也颇有些‘往来’?”
唐十八立刻正色道:“臣与太子殿下、魏王殿下,只是偶有切磋,交流学问,绝无他意!太子殿下仁厚,魏王殿下博学,臣受益匪浅!”只是那眼神飘忽,怎么看怎么不老实。
李世民哪能不知道他那点“切磋”是什么德行,懒得拆穿,只挥挥手:“滚吧滚吧!看着你就来气!记得把条陈尽快递上来!”
“臣遵旨!”唐十八利落地起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走到殿门口,忽然又回头,咧嘴一笑:“陛下,那郑家的一千贯……”
“朕不管!”李世民没好气。
“得嘞!”唐十八一溜烟没影了。
殿内安静下来。李世民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那株梨花,半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唐河啊唐河,你生的这个儿子……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你。”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更远的地方,越过宫墙,仿佛看到了陇右的风沙,听到了北疆的马蹄声。
或许,这阵不按常理吹的风,真能涤荡些什么,带来些不一样的改变。
而此时,刚溜出两仪殿范围的唐十八,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词儿:
“……百炼钢?那多没劲……得想法子搞点高炉,灌钢法好像也能试试?唔,还有焦炭……长安附近有煤矿来着……”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跳跃。那双过分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静谧而汹涌地燃烧着,与这古老辉煌的宫城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注定要将其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