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摘桃子?(2/2)

“在下唐十八。”唐十八拱了拱手,神色平淡,“赵少监远来辛苦,请进。”

赵元楷微微颔首,当先迈步进门,属官匠头簇拥其后。一进庄子,那股混合着烟火、煤炭、金属的独特气味更浓了,远处工棚传来的叮当声和鼓风声也清晰可闻。

赵元楷皱了皱鼻子,用袖子虚掩了一下,指着后方:“唐研造使,听闻你在此钻研冶铁新法,颇有所得?不知可否带本官一观?也好回禀上官,知晓进度,以便……调配支应。”

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透着挑剔。

“自然。”唐十八笑了笑,引着他们往后院工场走去。

当看到那比寻常窑炉高出近倍、还在冒着热气的高大土炉,看到堆积如小山的焦炭,看到赤膊的工匠挥汗如雨地锻打烧红的铁块,赵元楷和他带来的人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尤其是那几个老匠头,更是忍不住凑近细看,低声议论。

“此炉何以如此之高?鼓风之力从何而来?”

“这黑炭……莫非就是石炭所炼?竟能烧得如此旺?”

“这锻打之法,似与寻常百炼不同……”

赵元楷听不太懂这些技术细节,但他看得懂那些正在成型或已经成型的钢条、刀坯的光泽和质感。他拿起一根唐十八示意李师傅递过来的新打制的横刀胚,入手沉实,刀身线条流畅,隐有纹路,寒光逼人。他是文官,不懂具体好坏,但也觉出不凡。

“唐研造使,”赵元楷放下刀胚,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此法……果然新奇。只是,耗费如何?产出几许?与将作监现有官冶相比,优劣何在?可有详细账目、工艺流程记载?陛下既将此事交托将作监协理,这些,都需一一厘清,归档在案,方合规制。”

他开始挑刺了。流程、账目、规制,这是文官系统最擅长也最乐意用来卡人的手段。

唐十八早有准备,示意老陈拿来几卷粗糙的麻纸册子:“赵少监,此乃初步试验记录,物料消耗、产出数量、试验参数,皆有记载,只是尚不完善。至于详细工艺流程及与官冶优劣对比,眼下数据尚不充分,还需更多试验验证。研造所初立,百事待兴,还请少监及将作监诸位同僚,多多支持。”

赵元楷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上面是些他看不太懂的符号、数字和简略图示,字迹也谈不上工整。他合上册子,淡淡道:“唐研造使,为陛下办差,尽心尽力是好的。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将作监掌管天下工造,自有法度章程。你这研造所,既隶属将作监,一应物料支取、人员调配、工艺流程、成品核验,都需按章办事。这些记录……太过粗疏。且这庄子,终究偏僻,管理不便。依本官看,不若将一应器具、匠人,迁入将作监下属官坊,统一管辖,岂不更妥?”

迁入官坊?唐十八心中冷笑。那还不是羊入虎口,任由你们拿捏?核心技术、得力匠人,恐怕转眼就成别人的了。

“赵少监所言,确有道理。”唐十八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此法尚在摸索改进之关键阶段,许多工序须因地制宜,频繁搬迁恐影响进度,亦可能泄露未成熟之技艺。陛下曾言,许我便宜行事。不若这样,研造所仍在庄子进行主要试验,但定期向将作监呈报进度、数据,一应所需物料,也按章程向将作监申领。待工艺成熟稳定,再议迁移或并入官坊之事,如何?”

他抬出了李世民的“便宜行事”,又给了对方定期汇报和物料申领(实际是索要)的由头,算是各退半步。

赵元楷眼神闪烁。他此行,确有借“协理”之名,行监管甚至吸纳之实的打算。但唐十八抬出皇帝,又说得在理,他也不好强行逼迫,毕竟这“研造使”是陛下亲口所封,背后还有程咬金那等浑人。

“也罢,”赵元楷捋了捋胡须,“既然唐研造使有陛下特许,本官自当配合。只是这账目流程,还需尽快规范。所需物料单子,也需尽快呈报,将作监也好统筹安排。如今朝廷各处用度都紧,这石炭、铁砂,耗费颇巨,还需仔细核计才是。”

话里话外,还是卡着物料供给。

“有劳赵少监费心。”唐十八拱拱手,神色不变。

送走了这群不速之客,庄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张师傅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真迁到他们那破官坊,老子第一个不干!规矩比本事大!”

李师傅也忧心道:“郎君,他们要是卡咱们的料……”

“料,咱们自己想办法多找门路。程国公、秦将军那边,不会看着。”唐十八打断他,目光扫过几位老师傅和周围聚拢过来的工匠,“至于他们想吞了咱们的技艺……没那么容易。关键的东西,在咱们自己脑子里,在咱们自己手上。从今天起,核心工序分拆,每人只负责一段,配方、火候、关键参数,由张师傅、李师傅和我直接掌握。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向外人透露,包括将作监来的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人凛然应诺。

“还有,”唐十八看向老陈,“将作监要的‘规范账目’,弄一份给他们,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一个字也别多。物料单子……往多了报,特别是石炭和上好铁矿砂。”

老陈会意点头。

唐十八走回那依旧滚烫的高炉旁,炽热的空气烘烤着他的脸颊。他伸手,感受着那蓬勃的热力,眼神锐利如刚刚淬火的钢锋。

想摘桃子?想卡脖子?

那就看看,谁的手腕更硬,谁的耐心更足。

这大唐的炉火,既然点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