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荒原与恶狼分食(2/2)

它侧身站在岩缝口,半边身体隐在黑暗中,但仅仅是显露出的部分,肩高就绝对超过了我前世的腰际。银灰色的皮毛本该华美,此刻却凌乱不堪,结满血痂和泥块。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左后腿——以一种绝对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根本无法沾地,只能拖在身后,随着它艰难的移动,在砂石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

它受伤了,很重。但即便如此,它身上散发出的顶级掠食者的威压和血腥气,依然让我心脏紧缩,呼吸停滞。

它没有立刻扑进来,只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幽绿的眼睛在我和篝火之间移动,鼻翼剧烈翕动,尤其在我之前煮汤(虽然现在只有烧水的石板)的地方,停留了很久。

它在评估。评估我的威胁,评估这里是否有它需要的东西——比如,温暖?比如,食物?

我握火把的手抖得厉害,火星簌簌落下。跑?往哪儿跑?在这陌生的荒野,我可能跑不出十步。喊?谁会来救一个被驱逐的“祸害”?

绝望再次攫住了我。刚燃起的生机,就要葬送狼吻了吗?

我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它那条扭曲的伤腿上。肿胀,畸形,可能还有骨折端的错位。前世为了研究药膳,我涉猎过基础医学和中医正骨。这伤势,如果不及时处理固定,感染、坏死、败血症……它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对峙中,像毒草一样疯长出来。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从牙关里漏出来:“你……你的腿……断了。”

声音嘶哑难听,在寂静的岩缝里却清晰无比。

巨狼的喉咙里立刻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身体微微下伏,完好的三条腿肌肉绷紧,那是即将发动攻击的姿态!

“别!”我吓得魂飞魄散,火把胡乱晃动,“我不是敌人!我……我能帮你!”

它停住了,幽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疑惑?或者嘲弄?仿佛在说:就凭你?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东西?

“固定!骨头,需要固定!”我急得比划,指着它的腿,又指指篝火,指指自己,“我帮你固定腿!你……你别吃我!我可以……可以帮你找吃的?或者……这里暖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无伦次,只想活下去。

巨狼依旧沉默地看着我,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岩缝里回荡。它似乎在权衡,权衡我这个渺小生物话语的真实性,权衡这条腿的价值,权衡杀死我和可能得到的“帮助”,哪个更划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就在我几乎要崩溃时,更令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

巨狼身上银灰色的毛发开始无风自动,仿佛活了过来。它强健的躯体在篝火跳跃的光影中,发生了诡异而流畅的变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咯咯”声,肌肉和皮毛如同流水般重塑、收缩、拉长……

几秒钟,仅仅几秒钟。

岩缝口站着的,不再是一匹威慑十足的巨狼,而是一个……男人。

他半跪在入口处,一手撑地,银灰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他抬起头,露出的下颌线条凌厉,沾着血污。而那双眼睛,已从野兽的幽绿,变成了人类的、深邃冰冷的灰色,正一瞬不瞬地锁定着我,里面没有丝毫重伤者的虚弱,只有锐利如刀的审视和绝对的冷静。

他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贲张而匀称,上面交错着数道新旧不一的伤痕,最新的一道从肩胛划到肋下,皮肉翻卷,虽已止血,仍显得狰狞。下身围着破损的兽皮裙。而他的左小腿,肿胀发亮,弯曲的角度让人看着就疼。

“灰鼠部落的雌性,”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沙砾磨过石板,“什么时候有了和狼讨价还价的胆子?还是说,被驱逐的‘祸害’,连恐惧都忘了?”

他知道我的来历!至少知道这具身体的来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寒意。在这个人(或者说,狼)面前,我仿佛毫无秘密可言。

“我……”我强迫自己镇定,吞咽了一下,“我只是不想死。你的腿……如果不处理,你也可能会死。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帮助?”他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你能怎么帮?用你这双连石头都握不稳的手,接好狼族的骨头?”他的目光扫过我流血的手指和瘦弱的手臂。

“我能试试。”我挺直了背,尽管这动作让我眼前发黑,“我知道怎么固定。用木板,用绳子,让断掉的骨头不要乱动,等它自己长好。我知道哪些植物可能止痛,可能让伤口长得快一点。”我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我知道怎么生火,怎么让这里暖和起来。而你现在,需要温暖,不是吗?”

他沉默了。岩缝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有些沉重痛苦的呼吸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证明给我看。”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固定我的腿。如果你做得好,”他灰色的眼睛瞥了一眼温暖跳跃的篝火,“今晚你可以活着,睡在火边。”

“如果……做得不好呢?”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那你的血,至少能让我的伤口暖和一点。”

很公平,很残忍,很符合这个荒野的规则。

我放下火把,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我撕下自己兽皮衣上相对干净的一块下摆,用石板上烧开又晾了一会儿的温水浸湿,小心地靠近他。

“清洗伤口,防止……脏东西进去,会烂掉。”我解释道,尽量让动作轻柔,擦拭他伤腿周围的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他的肌肉在我碰到皮肤时瞬间绷紧,硬得像铁块,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清洗完,我用之前找到的、相对笔直的两根粗树枝,放在他小腿两侧,又找来韧性极强的细藤蔓。没有麻醉,没有止痛药,我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快和准。

“会有点疼,你……忍着点。”我低声说,双手扶住他的小腿,凭感觉寻找骨折的大致位置,然后用力,牵引,对合……

他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额头的汗珠瞬间变大,滚落下来。灰色的眼眸骤然缩紧,看向我时,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和某种骇人的凶光,但转瞬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隐忍。

我不敢看他,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对齐,保持,迅速将树枝夹板贴上去,用藤蔓一圈一圈缠绕、打结。藤蔓不够,我就用撕成条的兽皮补充。整个过程,我的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不停颤抖,但每一个结都打得结实牢固。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后背全是冷汗。我踉跄着退后好几步,直到脊背再次抵住岩壁,才喘着粗气说:“好……好了。现在千万别用力,也别碰水。能不能长好……看运气,也看……”我看了一眼他依旧苍白的脸色,“也看你自己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简陋却异常稳固的夹板固定住的左腿,眼神极其复杂。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我之前煮水(现在水已烧干)的石板。

“你之前,在煮什么?”他突然问。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是一种叫‘火根’的植物,还有蕨菜,加了点岩盐。驱寒的,能让人暖和。”

“火根?”他眼神微动,“你是说,‘灼喉草’?那东西味道刺激,很少会有兽人主动吃它。”

“处理得当,就不只是刺激。”我下意识地反驳,属于厨师的职业本能冒了头,“它的辣味下面藏着热性,能驱散寒气,促进……嗯,让身体气血流动。单独吃当然难受,但配合其他东西,就能变成药。”

他看着我,灰色的眼眸深邃,仿佛在重新评估我。然后,他指了指岩缝角落我剩下的那个地薯:“那个,也是你找来吃的?”

“嗯。我叫它地薯。生吃不好,但烤熟了或者煮了,应该能顶饿。”

“那叫‘土疙瘩’。”他淡淡道,“生吃会胀气腹泻,灰鼠部落的幼崽都知道。煮熟了确实能吃,但没多少兽人喜欢那股土腥味。”他顿了一下,“你刚才生吃了?”

我点点头。

“没死,算你运气。”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也对,能认出‘灼喉草’有用处的,大概也不会被‘土疙瘩’毒死。”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岩缝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在燃烧。外面的雨似乎完全停了,风声也小了,偶尔传来几声遥远而凄厉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的……族人呢?”

雷——我决定在心里这么叫他——的灰色眼眸看向岩缝外无尽的黑暗,声音没什么起伏:“银月狼族和影豹族争夺猎场,我带的队伍遇伏。受伤,掉队了。”他说的很简单,但“掉队”两个字,在兽世的荒野里,往往意味着被遗弃,意味着自生自灭。

“他们……没找你?”

“在荒野,拖累队伍的伤者,没有寻找的价值。”他转回头,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要么自己爬回去,要么死。所有部落,都一样。”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世界的法则,比我想象的更加直接和冰冷。

“你的腿,如果好好养,有希望恢复。”我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食物。骨头愈合,需要很多养分。”

“养分?”

“就是……食物里某些特别的东西。有些植物,有些猎物,含有的‘养分’更多,对长骨头有好处。”我尽量解释得直白。

雷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愈发深邃,也愈发苍白疲惫。

“天亮后,”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然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需要肉。真正的肉。如果你能弄到,哪怕只是一点点,”他看向我,灰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像两颗冰冷的琉璃,“我可以教你在这个‘死亡岩地’活下去最基本的规矩——怎么找到不被污染的水,怎么分辨哪些痕迹代表附近有掠食者,怎么躲开大多数危险。”

“交易?”我抬起头,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有土着教导生存知识,活下去的几率会大很多。

“交易。”他言简意赅,“直到我的腿好到能离开,或者,我们中的某一个先死。”

很公平,很现实,带着兽世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冷酷。

我伸出自己瘦小的、还带着泥污和血渍的手:“成交。”

雷看着我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仪式。但他还是伸出了手——那只手宽大、有力,布满厚茧和各种细小的伤痕。他虚虚地握了一下我的指尖,一触即分。他的手掌很热,带着兽人特有的偏高体温。

“现在,”他挪动身体,小心地调整伤腿的位置,找了个既能休息又能警惕入口的姿势,“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别睡死。在荒野,睡得太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没有异议。在火堆旁抱膝坐下,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岩缝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兽吼,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暂时活下来了。

并且,有了一个凶狠、警惕、满身是伤、但或许……可以短暂依靠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