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四楼厨师王进宝的梦想(1/2)
周五傍晚,水木园家属区笼罩在周末将至的松弛氛围里。黄家客厅静悄悄的,只有冰箱运作的微弱嗡嗡声。黄亦玫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素描本,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着静物轮廓。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六点半了。爸妈早上说过,今晚系里都有重要会议,要晚归。而那个号称“一家之主替补”的哥哥黄振华,也发短信说设计院要加班。
客厅另一头,黄振宇四仰八叉地瘫在旧沙发上,一条长腿耷拉着,耳塞里隐隐漏出外语对话的片段,手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拍,像是在模拟某种语言的发音节奏。他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黄振宇。” 黄亦玫放下炭笔,声音清脆地打破了宁静。
没反应。耳机里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点。
“黄振宇!”她提高音量,顺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扔了过去。
抱枕精准地砸在黄振宇的肚子上。他猛地惊醒,一把扯下耳机,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爽:“干嘛?!吓我一跳!我正听到关键处……”他及时刹住车,把“西班牙语的虚拟式用法”咽了回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我饿了。”黄亦玫说得理直气壮,指了指时钟,“爸妈和哥都不回来,晚饭怎么办?”
黄振宇翻了个白眼,重新把耳机往耳朵上凑:“泡面,冰箱里有饺子,或者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别打扰我……听音乐。”他刻意强调了“听音乐”三个字。
“我不吃泡面,没营养。饺子吃腻了。”黄亦玫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那种弟弟最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理所当然的表情,“你做。”
“我做?!”黄振宇像是被踩了尾巴,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凭什么又是我?黄亦玫,我是你弟,不是你雇的厨子!我也有我的事要忙!”他挥舞着手里的随身听,试图增加说服力。
“你忙什么?忙着听那些叽里呱啦不知道哪国的‘音乐’?”黄亦玫挑眉,一语中的,看着弟弟瞬间有些心虚的表情,乘胜追击,“再说了,妈临走前是不是说了,‘振宇,看着点姐姐,晚饭你们自己解决’?‘解决’,懂吗?不是凑合。而且,”她顿了顿,放出杀手锏,语气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和蚝油生菜了。食堂的都没你做的好吃。”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了黄振宇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他脸上嫌弃的表情几乎要挂不住,嘴上却还在顽强抵抗:“……少来这套!糖醋排骨多麻烦?又要炸又要调汁的……蚝油生菜?你怎么不说想吃满汉全席?”
“那就青椒肉丝和番茄蛋汤,这个快。”黄亦玫从善如流地降低要求,眼睛亮晶晶的,“肉丝要切细点,蛋花要甩得漂亮。”
黄振宇瞪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视。几秒钟后,黄振宇像是彻底败下阵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随身听扔在沙发上,动作幅度大地站起身:“烦死了!上辈子欠你的!”他一边抱怨,一边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就知道使唤我!等爸妈回来,我要控诉你虐待未成年弟弟!”
黄亦玫在他背后得逞地笑了,重新坐回沙发,拿起炭笔,心情愉悦地继续她的素描,还不忘追加指令:“米饭也多煮点,我中午吃得少,现在很饿!”
“知道了知道了!要求真多!”厨房里传来黄振宇没好气的回应,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放水声和米袋窸窣的声音。
然而,一旦站在灶台前,那个嘴上抱怨不停的少年仿佛变了个人。
他利落地系上妈妈的那条蓝色格子围裙(虽然系得歪歪扭扭),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动作熟练地清洗、处理。
“啪!”一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单手掰开,蛋清蛋黄精准落入碗中,动作流畅漂亮。他拿起筷子,手腕快速转动,“哒哒哒哒……”清脆密集的声响中,蛋液被迅速打散,泛起细密的泡沫。
接着是切肉。他将略冻过的猪里脊放在砧板上,左手微曲指关节抵住肉块,右手握刀,刀身紧贴指关节,伴随着有节奏的“笃笃”声,肉块被均匀地切成薄片,再叠起,切成细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与他平时打球、弹吉他时的那种潇洒自如如出一辙。
青椒去蒂去籽,被切成均匀的细丝,番茄被划十字刀,用开水烫过去皮,再切成小块备用。葱姜蒜末也一一备好,分门别类放在小碟子里,一切井井有条。
黄亦玫偶尔从画纸上抬起头,瞥一眼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虽然嘴里可能还在无声地嘟囔着抱怨,但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含糊,专注而利落。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个弟弟,虽然平时又臭屁又嘴毒,还总爱八卦她,但在这些生活细节上,却总是口是心非地照顾着她。
热锅凉油,滑入肉丝,快速翻炒至变色后盛出。留底油,爆香葱姜蒜,倒入青椒丝翻炒几下,再倒入肉丝,烹入料酒,加入生抽、老抽、盐、糖调味,最后沿着锅边淋入少许醋,大火快速翻炒均匀,出锅装盘。一气呵成。
然后是番茄蛋汤。番茄炒出红油,加水烧开,调入盐和少许胡椒粉,淋入打散的蛋液,形成漂亮的蛋花,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
当米饭的香气混合着菜肴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时,黄亦玫终于坐不住了,放下画板凑到厨房门口。
“好了没啊?饿扁了。”
“催什么催!摆碗筷!”黄振宇头也不回,正将最后一点蛋花汤盛进汤碗,语气依旧“恶劣”,但手上动作却小心地擦去了碗边的汤汁。
两菜一汤被端上桌。青椒肉丝,肉丝嫩滑,青椒脆爽,色泽油润诱人。番茄蛋汤,红黄绿相间,蛋花如云朵般飘浮,香气扑鼻。
黄亦玫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眼睛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嗯!好吃!火候刚好!”
黄振宇解下围裙,随意扔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废话,也不看是谁做的。”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一丝得意。他看着姐姐大快朵颐的样子,之前所有的“不情愿”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微妙的、满足的感觉。他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补充:“下次别想再让我做这么麻烦的……”
“知道啦知道啦,”黄亦玫心情好,不跟他计较,“下次给你画张肖像做报酬,行了吧?”
“切,谁稀罕……”
姐弟俩拌着嘴,在温暖的灯光下,享用着这顿由“不情愿”的弟弟亲手烹制的、充满家常温暖的晚餐。这几乎是父母加班时的常态,一个嘴上嫌弃却行动宠溺,一个理所当然地享受照顾,构成了他们独特而真实的姐弟情深。
与水木园大多数家庭飘荡的书香和学术氛围不同,四楼左边王家的厨房里,常年弥漫着的是更接地气的油烟与食物香气。周五晚上,正是食堂最忙碌的备货时段,王大爷还没回家,家里只有王进宝和他文静的妹妹王小雨。
与黄家姐弟那种带着调侃的“使唤”不同,王家厨房里的王进宝,是真心实意地热爱着这里的一切。他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对着家里那口用了多年的大铁锅较劲。锅里是他根据一本破旧的菜谱自己琢磨尝试的“鱼香肉丝”,他正小心翼翼地调试着糖、醋、酱油和泡椒的比例,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妹妹王小雨坐在小凳子上择豆芽,小声说:“哥,爸不是说让你好好看书吗?下周又要考试了。”
王进宝头也不抬,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眉头紧锁:“看书看书,看了就能考好了?我就不是那块料。”他叹了口气,看着锅里翻滚的菜肴,眼神却亮了起来,“小雨,你看这肉丝,要的就是这种‘起灯盏窝’的劲儿,还有这汁,酸甜咸辣鲜,五味要平衡……这才叫学问!”
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食堂烟火气和淡淡油烟味的王大爷回来了。他身材高大,面容憨厚,但眉头总是习惯性地锁着,带着生活重压下的疲惫与严厉。
他一眼就看到了灶台前忙碌的儿子,以及锅里那盘明显不是家常做法的鱼香肉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鼓捣这些没用的东西!”王大爷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狭小的厨房炸开,“老子让你看的书你看完了?功课复习了?一天到晚就知道钻厨房,能有什么出息!”
王进宝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倔强地没有回头,低声辩解:“我作业做完了……就试试……”
“试试?试什么试!”王大爷几步走上前,看着儿子那身厨子打扮和锅里那盘在他看来“花里胡哨”的菜,怒火更盛,“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咱们家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老子在食堂颠一辈子大勺,你想以后也跟我一样?让人看不起?你得读书!考大学!找个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那才是正道!”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旁边的王小雨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王进宝猛地转过身,脸上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泛红,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声音颤抖却清晰:“爸!我不爱读书!我也读不好!我就喜欢做菜!我喜欢把食材变成好吃的!在食堂帮您干活,我觉得比坐在教室里舒服!当厨师怎么了?靠手艺吃饭,哪里丢人了?!”
“你……你个混账东西!”王大爷被儿子顶撞,更是火冒三丈,尤其是听到“当厨师怎么了”这句话,仿佛戳到了他内心最隐痛的地方。他随手抓起灶台边的一个空调料瓶,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不丢人?老子辛辛苦苦供你上学,是指望你以后有出息,不是让你子承父业,继续当个伺候人的厨子!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进附中,我求了多少人,搭进去多少人情?!”王大爷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王进宝的鼻子骂,“爱做菜?你那叫不务正业!叫没志气!你看看二楼黄教授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名牌大学的料?你再看看你!”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王进宝梗着脖子,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就不是读书的料,逼死我也没用!我就想好好学厨,将来……将来开个小饭馆也行!”
“开饭馆?你想得美!没钱!没门路!你就死了这条心!”王大爷怒吼道,唾沫星子横飞,“从今天起,不准你再进厨房瞎搞!给我回屋看书去!下次考试再不及格,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激烈的争吵声引来了对门冯家的注意,刚过门不久的陈秀英探出头看了看,又悄悄缩了回去。楼上楼下,似乎也能隐约听到王大爷的咆哮。在水木园这个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这样的教育方式和梦想冲突,显得格外刺眼。
王进宝看着暴怒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妹妹,以及地上碎裂的调料瓶,最终,那股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他死死咬着下唇,脱下围裙,重重地摔在案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冲回了自己狭小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厨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压抑的抽泣声(来自王小雨)。王大爷看着一地狼藉,和儿子紧闭的房门,疲惫地抹了把脸,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茫然。
他知道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可他更知道,在这个文凭至上的社会,没有学历,想要出人头地有多难。他不想儿子重复自己的老路,辛苦,卑微。他用自己认为最正确、最直接的方式——打骂和否定,想要将儿子拉回他心目中的“正道”,却不知,这正在将儿子的梦想,连同那点可怜的自信,一起狠狠碾碎。
王家的夜晚,在梦想与现实、期望与天赋的剧烈碰撞中,变得格外沉重。那盘尚未完成的鱼香肉丝,孤零零地放在灶台上,渐渐变凉,如同王进宝此刻冰冷的心。而属于他的“厨房梦想”,在这晚的暴风雨后,是就此沉寂,还是会在压力下寻找新的出路,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周六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水木园家属区的红砖楼上。黄家客厅里,黄振宇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耳机里流淌着节奏感强烈的西班牙语对话,他手指跟着节奏在膝盖上敲打,嘴里无声地默念着。黄亦玫则霸占了书桌,对着一本厚重的艺术史概论的插图临摹,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咚咚咚——” 一阵略显迟疑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黄亦玫抬起头,有些诧异:“这个点,谁啊?” 爸妈去学校开会了,哥哥在加班,按理说不会有人来串门。
黄振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扯下半边耳机,冲着门口没好气地喊:“谁啊?门没锁!”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圆圆的、带着点怯意的脑袋,是住在四楼王师傅的儿子,王进宝。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
“宇、宇哥……玫姐……” 王进宝的声音有点结巴,眼神躲闪,似乎鼓足了很大勇气才站在这里。
黄振宇坐起身,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王进宝?有事?” 他们虽然住一栋楼,但一个在一班,一个在二班,平时交集不多,顶多算点头之交。他知道王进宝成绩不太好,但为人挺仗义,也知道他喜欢在食堂帮他爸忙活。
黄亦玫也放下笔,好奇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王进宝蹭进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背诵课文一样快速说道:“宇哥!我、我想跟你学做菜!”
“啊?” 黄振宇愣住了,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西班牙语产生了幻听,“你说什么?跟我学做菜?”
就连黄亦玫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这个弟弟会做饭,她是知道的,而且味道确实不错,但这应该算是“家丑”(在她看来弟弟不该这么“贤惠”),怎么还传到外面去了?还引来了“慕名”请教者?
“对!学做菜!” 王进宝用力点头,脸涨得通红,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和渴望,“我、我前几天……闻到你家里飘出来的糖醋排骨的香味了!还有上次,你在小区篮球场边跟人说你做的青椒肉丝比食堂好吃一百倍……我、我尝过食堂的,也尝过我爸做的,我觉得……你说得对!所以,我想跟你学!”
原来是自己臭屁吹牛惹来的“麻烦”。黄振宇有些无语地扶额。他当时也就是随口跟几个哥们儿显摆一下,没想到被这憨小子听进去了,还当真了。
“不是,王进宝,” 黄振宇试图打消他这个念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我那就是随便做做,糊弄一下我姐这挑剔的胃,上不得台面。你爸可是食堂正经的大师傅,你跟他学不比跟我这野路子强?”
“我爸……” 王进宝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不让我学……他说,说我没出息,只知道钻厨房……”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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