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四楼厨师王进宝的梦想(2/2)
黄振宇和黄亦玫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偶尔听到从四楼传来的王师傅的怒吼和王进宝压抑的争辩。看来,这小子是顶着巨大压力,偷偷来“取经”的。
黄亦玫心软,看到王进宝那副又倔强又可怜的样子,便用胳膊肘捅了捅弟弟,小声道:“喂,人家诚心来找你,你就教教人家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哪儿闲了?我忙着呢!” 黄振宇指着自己的耳机,试图证明自己“日理万机”。
“得了吧你,少装。” 黄亦玫毫不留情地戳穿,“赶紧的,正好我也饿了,你们折腾点吃的出来,就当是交学费了。”
黄振宇看着姐姐那副“我看穿你了”的表情,又看了看王进宝那双充满渴望、几乎要发射星星光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尤其看不得别人对他喜欢的事情(哪怕是厨艺这种他表面上嫌弃的)流露出这种真诚的热情。
“行吧行吧……” 他站起身,把随身听扔沙发上,动作带着点“被迫营业”的不爽,“真是麻烦……想学什么?说快点,本大师时间宝贵。”
王进宝立刻喜出望外,像是中了彩票一样,赶紧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观察记录的一些问题:“宇哥!我想学那个糖醋汁怎么调!我每次做要么太酸,要么太甜,要么颜色不对!还有青椒肉丝,怎么能让肉丝那么嫩?还有……”
“停停停!” 黄振宇赶紧打断他,“贪多嚼不烂,懂不懂?今天先教你最基础的,青椒肉丝!能不能出师,看你造化!” 他摆足了“大师”的架子,背着手,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王进宝像个小跟班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握着笔记本和笔,准备随时记录。
黄亦玫看着弟弟那副明明心里有点小得意却偏要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忍不住偷笑,也起身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热闹。
黄家厨房不算大,一下子挤进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黄振宇打开冰箱,拿出猪里脊、青椒、葱姜蒜等食材。
“看好了啊,第一步,选材。” 黄振宇拿起那块里脊肉,像模像样地讲解,“要这种颜色鲜红,带着点肥膘的,纯瘦的反而不嫩。青椒要选皮薄肉厚的,掂着沉手的……”
王进宝连连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选材…里脊…肥膘…青椒…皮薄肉厚…”
“肉丝要切得均匀,顺着纹理切薄片,再改刀成丝。厚度大概……像筷子头那么粗就行。” 黄振宇一边说,一边拿起刀。当他握住菜刀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之前的慵懒和痞气收敛,眼神变得专注,手腕稳定,下刀精准。
“笃笃笃笃……” 清脆密集的切菜声响起,富有节奏感。肉片在他手下迅速变成厚薄均匀的片,再叠起,变成粗细一致的丝。
王进宝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赞叹:“宇哥!你这刀工……比我爸都不差了!”
“废话。” 黄振宇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基本功而已。” 他切完肉丝,又开始切青椒丝,同样又快又匀。
“肉丝切好,要码味。料酒去腥,生抽提鲜,一点点老抽上色,再来点淀粉,抓匀,最后封一层油,锁住水分。” 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要领,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王进宝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笔都快舞出残影:“码味…料酒…生抽…老抽…淀粉…封油…”
“热锅凉油,滑炒肉丝。油温不能太高,五成热就下锅,快速划散,变色就捞出来,不能炒老了。” 黄振宇熟练地操作着锅铲,肉丝在油锅中迅速舒展变色,被他利落地盛出。
“留底油,爆香葱姜蒜,下青椒丝炒到断生,再下肉丝,沿着锅边烹入一点醋,激发出香味,然后调味,盐,糖,一点点……快速翻炒,勾个薄芡,让汁水包裹住食材,出锅!”
一道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青椒肉丝被装盘。整个过程中,黄振宇的讲解清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俨然一副专业架势,看得王进宝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
“宇哥!你太厉害了!” 王进宝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手法,这火候!比我爸教我的时候讲得还清楚!”
黄振宇被夸得有点飘飘然,但还是强装镇定,用锅铲敲了敲锅边:“少拍马屁!自己动手试试!理论说得再好,不上手都是白搭!”
“哎!好!” 王进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于是,黄家厨房里开始了一场“手忙脚乱”的教学实践。王进宝虽然理论记了一大堆,但真正动手起来,还是显得笨拙。切肉丝粗细不均,码味时手抖放多了盐,滑炒肉丝时油花四溅吓得他往后跳……
“哎哟我的老天!王进宝你轻点!那是肉,不是柴火!”
“火关小点!要糊了!”
“芡粉!芡粉水搅匀再倒!你想搞成一锅浆糊吗?”
黄振宇在一旁看得直跳脚,嘴上毒舌不断,各种嫌弃,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在旁边指导,关键时刻还会上手纠正他的动作。黄亦玫靠在门边,看着弟弟一边骂人一边又忍不住去帮忙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
就在厨房里鸡飞狗跳、油烟弥漫之际,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吴月江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她显然是被厨房的动静和香味吸引,直接走了过来。
“哟,这是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吴月江看着厨房里烟雾缭绕、两个男孩忙得团团转、女儿在门口看戏的景象,惊讶地笑了。
黄振宇看到母亲回来,立刻甩锅,指着王进宝:“妈,你问他!非要跑来学什么做菜,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王进宝看到吴月江,顿时紧张得像见了老师,手里的锅铲都快拿不稳了,结结巴巴地解释:“吴、吴阿姨……我、我来跟宇哥学、学做青椒肉丝……”
吴月江是中文系教授,气质温婉,看着眼前这有趣的一幕,尤其是自己儿子那副明明很投入却非要摆出“被迫”样子的神情,不由得莞尔。她走近看了看王进宝锅里的“作品”,虽然卖相一般,但香味倒是出来了。
“挺好的呀,” 吴月江温和地笑道,目光在黄振宇和王进宝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调侃,“没想到我们家振宇还有这本事,都能开山收徒了?看来以后咱们家要是开个‘黄氏私房菜馆’,振宇当大厨,进宝你当二厨,也挺不错。”
黄振宇被母亲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别扭地转过头:“谁要开菜馆了……麻烦死了……”
王进宝却因为得到了吴教授(在他眼里是了不得的文化人)的肯定,激动得不行,连连保证:“吴阿姨!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宇哥丢脸!”
最终,在王进宝的不懈努力和黄振宇“骂骂咧咧”的指导下,一盘虽然卖相不及黄振宇那盘,但味道还算不错的青椒肉丝出锅了。王进宝宝贝似的把自己那盘菜端到客厅,又拿出笔记本,对着黄振宇刚才的讲解要点反复核对,嘴里念念有词。
黄振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平时的戏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或许,在追求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上,他们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
吴月江看着两个少年,一个看似散漫却身怀“绝技”,一个天赋不在此却执着追求,在烟火气的厨房里找到了奇妙的交集,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水木园的午后,因为这段意外的厨艺请教,而显得格外生动和温暖。至于王进宝的厨师梦想最终能否实现,至少在这个下午,他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勇敢地迈出了一小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水木附中略显空旷的篮球场,大部分学生都回了教室或宿舍午休。黄振宇刚和几个同学打完半场,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正仰头喝着矿泉水,准备找个阴凉地方听会儿外语磁带。
“宇哥……”
一个有些怯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黄振宇回头,看到王进宝站在几步开外,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圆圆的脸上带着犹豫和不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上似乎还隐隐带着一丝食堂的油烟味。
“哟,进宝?没在食堂帮你爸忙活?”黄振宇随手将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毛巾擦了擦汗,语气随意地问道。他对这个憨厚老实、一心扑在厨艺上的同龄人印象不坏。
王进宝往前蹭了两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今天……今天我爸让我回教室看书,说下周又要考试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沮丧。
黄振宇挑了挑眉,靠在篮球架子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看书是好事啊,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他这话带着点惯常的调侃,但并无恶意。
“可我……我看不进去!” 王进宝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宇哥,那些公式、定理,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我一看到书本就头疼,一进教室就犯困!只有……只有在我家厨房,或者食堂后厨,摸着那些锅碗瓢盆,闻着油盐酱醋的味道,我才觉得……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有点用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双手比划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那是只有在谈论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神采。
黄振宇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了。他看着王进宝,这个在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打骂和周围人“成绩差”的标签下,显得有些笨拙和自卑的少年,此刻却因为谈及厨艺而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深夜锁紧房门,戴上耳机,沉浸在外语世界里时的感觉——那种找到自己真正归属领域的专注与热情。
“我爸……他总说我没出息,说当厨子是伺候人的活儿,低人一等,逼着我必须考大学,找个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 王进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可是宇哥,我不觉得炒菜就低人一等啊!能把普通的食材变成好吃的,让吃的人开心,这不也是本事吗?为什么非要所有人都走考大学这一条路呢?”
他像是在问黄振宇,又像是在问这既定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规则。
黄振宇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用他惯有的毒舌或玩笑来回应。他走过去,拍了拍王进宝结实的肩膀,示意他一起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
“王进宝,” 黄振宇开口,声音是少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通透,“你听说过一句话没?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王进宝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听过……可是……”
“没什么可是。” 黄振宇打断他,目光望向远处水木园郁郁葱葱的树木,“你觉得,是当一个糊里糊涂、混日子的大学生有出息,还是当一个能把萝卜雕出花来、让所有人都抢着吃你做的菜的特级厨师有出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进宝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和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此刻是清晰的认真:“路是自己走的,不是别人画的。你爸有他的考量,他希望你安稳,这没错。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到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如果读书确实不是你的路,硬逼着自己走下去,只会越来越痛苦,也未必能走出个名堂。”
王进宝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不是指责,不是否定,而是带着理解的引导。
“喜欢做饭,想把菜做好,这没什么丢人的。” 黄振宇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但话语的分量却更重了,“这跟你宇哥我喜欢……嗯,喜欢听点外国音乐一样,都是个人的兴趣和追求。只要你能把你喜欢的事情做到极致,做到别人都比不上你,那你就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
“做到……极致?” 王进宝喃喃道,眼神里那簇因为热爱而燃起的小火苗,似乎被这番话扇得更旺了些。
“对啊!” 黄振宇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你要是真认定这条路,就别光在这儿跟我诉苦。理论知识不懂,可以慢慢学,但手上的功夫不能停。回去跟你爸好好说,哪怕争取到在食堂多帮忙的机会,多看、多学、多练!把刀工练到出神入化,把火候掌握到分毫不差,把味道调配到独一无二!等你真成了大师傅,谁还敢说你没出息?”
他看着王进宝,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但眼神里是真诚的鼓励:“到时候,说不定你爸还得指着你跟别人炫耀:‘瞧见我儿子没?国宴大厨!’ 那才叫真本事,真面子!”
王进宝被他描绘的场景说得心潮澎湃,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充满了希望和力量。他用力地点点头,攥紧了拳头:“宇哥,我明白了!谢谢你!我……我会努力的!我一定把菜做好!”
“这就对了嘛!” 黄振宇挥挥手,“赶紧回去吧,该看书看书,该练刀工练刀工。记住,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不一定非要在考场里。”
王进宝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转身跑开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黄振宇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随身听和耳机。他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的不再是摇滚乐,而是节奏明快的西班牙语对话。他靠在篮球架上,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另一个世界”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一个在烟火灶台间追寻梦想,一个在异国语言中构筑未来。水木园的午后,两个看似迥异的少年,却因为对各自热爱之事的坚持,在那一刻,有了某种精神上的共鸣与理解。黄振宇那句看似随口的“行行出状元”,对于迷茫中的王进宝而言,不啻于一道照亮前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