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沈景行的跳楼未遂(2/2)
沈景行跳楼未遂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水木园这个关系盘根错节的家属区里引爆了前所未有的舆论海啸。当天晚上,乃至随后的几天里,几乎家家户户的饭桌、客厅、乃至公共水房,都萦绕着对这件事的震惊、猜测、反思与窃窃私语。
二楼黄家,晚餐时间。
吴月江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给黄振宇夹了一筷子菜:“哎哟,今天可真是吓死我了!振宇,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景行那孩子可就……老沈他们家,真是……”她摇摇头,不知该如何评价。
黄剑知表情凝重,放下筷子,沉声道:“沈教授望女成凤,心情可以理解,但方法实在过于严苛。教育之道,在于引导,在于激发内在动力,岂能一味强压、攀比?‘因材施教’、‘循序渐进’的古训,他都忘了吗?这次事件,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教训。”
黄振华闷头扒了几口饭,难得地插话:“沈景行……平时看着挺安静的,没想到……”他顿了顿,“爸,妈,你们以后可别给我那么大压力。”
黄亦玫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难得没有跟弟弟斗嘴,小声嘟囔:“沈教授训人的声音,我在家有时候都能隐隐约约听到……景行太可怜了。黄振宇,你当时冲上去,不怕吗?”她看向黄振宇。
黄振宇扒拉着饭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空怕。就觉得,不能看着她掉下去。”他脑海里闪过沈景行那张绝望的脸,和沈教授瞬间垮掉的神情,食欲减少了几分。
一楼孙家。晚饭后,孙大妈和孙教授闲聊
孙大妈一边织着毛线,一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和些许“先知”意味的语气:“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老沈整天拉着个脸,把孩子管得跟坐牢似的,不出事才怪!今天要不是黄家那小子,啧啧,咱们这水木园可就出大名了!”
孙教授(历史教授)叹了口气,推了推老花镜:“唉,沈兄此人,学问是扎实的,惜乎性情过于刚愎自用。‘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岂能一味苛责?《颜氏家训》有云,‘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他这是严苛有余,慈爱不足,狎与简皆失其度啊。如今酿此苦果,悔之晚矣!”
孙大妈撇撇嘴:“哼,要我说,他就是官架子摆惯了,在家里也把自己当系主任!可怜景行那孩子,从小到大,怕是都没痛快笑过几回!”
三楼苏家,苏哲跟他爸苏教授在客厅。
苏哲难得一脸正经,瘫在沙发上:“爸,宇哥今天真是帅炸了!那反应速度!不过沈景行也忒想不开了吧?一次考试而已啊!”
苏教授(教研组长)刚接完一个同事打听情况的电话,眉头紧锁:“你懂什么!积郁成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沈景行那孩子,内向敏感,长期处在高压环境下,心理防线崩溃是必然的。这件事给我们所有教育工作者都敲响了警钟!只关注分数,忽视学生心理健康和个体差异,是要出大问题的!”他看向儿子,语气缓和了些,“苏哲,你以后……”
“知道知道,心理健康,快乐成长嘛!”苏哲赶紧接话,又忍不住八卦,“爸,你说沈景行这……算不算抑郁症啊?”
一楼钱家,钱大爷小酌,一家围坐
钱大爷抿了一口散装白酒,咂咂嘴,带着点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看热闹的语气:“嘿!老沈这回跟头栽大了!闺女闹自杀,他这脸面算是丢到太平洋去了!看他以后还怎么板着脸训人!”
钱大妈一边纳鞋底一边反驳:“你少说两句风凉话!孩子没事比啥都强!我看景行就是被那两口子给憋屈的!像咱们家这几个,虽然学习不上不下,但至少心里敞亮,没病没灾!”
钱解放闷声道:“黄振宇又立功了。”语气里酸意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钱红兵则小声说:“跳楼……多疼啊……有什么想不开的,不能吃点好的吗?”他想起了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觉得跟沈景行这阵势比起来,自己那点烦恼简直像过家家。
三楼郑家,郑老师饭后训话。
郑老师(小学语文老师)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对着大儿子郑青云,声音洪亮:“听见没有?这就是心理素质不过关!典型的精神脆弱!一次考试失利就要死要活?青云,你给我记住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压力哪来的动力?玉不琢不成器!你将来要是敢有这种没出息的念头,我……”
郑青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吭声,心里却对沈景行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
郑母怯生生地劝道:“你小点声,孩子今天也吓着了……”
郑老师眼睛一瞪,声音反而更高:“吓着什么?我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现在社会竞争多激烈?心理承受能力差,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像有些人家,一味溺爱,能成什么气候!”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二楼(黄家)和三楼(苏家)的方向。
四楼王家,王小雨和父亲王师傅
王师傅(食堂厨师)重重叹了口气,对安静写作业的女儿王小雨说:“小雨啊,瞧见没?这书读得太好了,也有读得太好了的烦恼。爸没啥大本事,也不指望你考什么状元,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他想起早逝的妻子,更觉平安是福。
王小雨抬起头,文静的小脸上带着忧虑:“景行姐姐……她一定很难过很难过。”她想起自己写诗被黄振宇调侃后的窘迫和羞愧,都觉得难以承受,根本无法想象沈景行是背负了多么巨大的痛苦,才会选择纵身一跃。
王进宝在一旁挥舞着胳膊,愤愤不平:“沈教授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把自己闺女往死里逼!要是我爸这么对我,我……我跟他拼了!”(明显底气不足)
五楼杨家。
杨洋母亲杨大妈,一边看电视,一边对埋首于大学物理课本的儿子念叨:“洋洋,你可千万别学沈家那丫头钻牛角尖啊!妈就你一个指望,你可不能有啥想不开的!学习什么的,尽力就行了,啊?”
杨洋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平静无波,用他特有的、缺乏情感起伏的语调分析:“自杀是个体在评估自身无法应对当前或预期的痛苦,且认为无其他有效解决途径后,所采取的一种极端终止意识的行为。从生物学角度看,是神经系统应对极端压力的一种失败模式。我不会让我的大脑陷入那种非理性困境。”说完,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一个抽象的物理模型。
门卫赵大爷,拄着拐杖,坐在传达室门口,望着五楼沈家的窗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惜和迷茫,喃喃自语:“这好好的娃娃……咋就走到了这一步呢……这书,到底是读好了,还是读坏了啊……”
窃窃私语,同情,指责,反思,庆幸,担忧……各种声音在水木园的夜色中交织、碰撞、发酵。这个以学术氛围浓厚、子女教育成功而自傲的园子,第一次如此深刻而集体性地,直面了光环之下那残酷的阴影。
医院传来了正式诊断:沈景行患有中度抑郁症,伴随焦虑症状,需要立即进行系统的药物治疗和长期的心理咨询。
“抑郁症”这三个字,在2003年的水木园,对许多老一辈和观念传统的人来说,还是一个相当陌生且带有污名化的词汇。它往往被简单粗暴地等同于“精神病”、“想不开”、“矫情”、“意志薄弱”。
“抑郁症?不就是心里不痛快吗?想开点不就行了?”李大妈(李磊母亲)在水房洗衣服时,不以为然地跟孙大妈嘀咕。
“就是,我看就是闲的,日子过得太好了,让她去乡下干几天农活,保准啥病都没了!”另一个邻居附和道。
郑老师更是以此作为反面教材:“看看!这就是只抓学习,不注重思想教育、不锻炼意志力的结果!风吹就倒,能成什么大器!”
然而,医生的专业诊断,也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一部分人。尤其是知识层次较高的家庭。
黄剑知和吴月江在震惊之余,开始了深刻的反思。吴月江虽然依旧希望子女能考上水木大学,但话语里明显多了“尽力就好”、“身体最重要”的叮嘱。黄剑知则找了几本青少年心理学的书籍,开始认真研读。
苏教授在教研组会议上,严肃提出了关注学生心理健康的议题,呼吁改革唯分数论的评价体系。
连一向信奉“棍棒教育”的郑老师,虽然嘴上依旧强硬,但私下里对郑青云咆哮的音量,似乎不自觉降低了几分。
钱大妈更加坚定了“平安是福”的信念,对钱红兵的成绩要求进一步放宽。
王师傅则变着法儿给王小雨做好吃的,试图用食物传递朴素的关爱。
沈教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不少,背也佝偻了。他请了长假,每天奔波于家和医院之间。那个曾经在学生和邻居面前不怒自威的系主任,如今眼神躲闪,充满了悔恨、疲惫和茫然。他遇到邻居,也只是匆匆点头,便避之不及地走开。他构建的那个以绝对权威和过高期望为基石的教育大厦,在女儿决绝的一跃之下,轰然倒塌。
黄振宇在一次父母要求他去医院探望(带着慰问,也带着一种复杂的邻里情谊)沈景行时,在病房外遇到了形容枯槁的沈教授。沈教授看着他,嘴唇嗫嚅了许久,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振宇……谢谢……那天,谢谢你……”
黄振宇看着这个瞬间被击垮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摇了摇头:“沈伯伯,景行会好起来的。”
病房里,沈景行安静地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药物作用下和巨大创伤后的平静与疏离。她看到黄振宇,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便不再说话。黄振宇没有多待,放下水果,说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客套话便离开了。他知道,心灵的创伤远比身体的恢复要漫长和艰难得多。
沈景行的跳楼未遂,像一道深刻的、无法轻易愈合的伤疤,留在了水木园2003年,也留在了每个目睹或听闻此事的家庭心里。它无情地撕开了传统式家庭教育中普遍存在的焦虑、过度期望与情感忽视的脓疮,引发了范围空下的讨论与反思。
对于黄振宇而言,这件事更像是一个尖锐的警示。它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追求学业卓越和未来发展的道路上,保持心理的健康与平衡,拥有强大的内在驱动力和情绪调节能力,远比一纸高分更为重要。他依旧会为了他的留学梦想拼尽全力,但他会更加警惕那种足以压垮人的、单一维度的成功标准。一个真正强大的个体,不仅要有征服知识高地的能力,更要有守护自己心灵家园的智慧与力量。
水木园的梧桐叶几乎落尽,冬意渐浓。发生在十一月的这场惊心动魄的事件,其涟漪仍在扩散,关于教育、关于压力、关于爱与理解的讨论,仍在各家各户的窗内灯下,持续进行着。而那一声绝望的哭喊,和那个悬在窗台摇摇欲坠的身影,将成为许多人记忆中无法抹去的,关于这个年代的沉重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