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钱解放的“江湖”(1/2)

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日渐蒸腾的暑气,吹拂着水木园。马上期末考了,这个夏天本该是埋头苦读、为未来拼搏的开端。然而,他心中躁动的种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破土而出。

钱解放,钱家大儿子,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并不起眼。他从小在水木园这个知识分子扎堆的环境里长大,却并未继承到多少书香气息。父亲钱大爷在学校图书馆工作,抠门爱占小便宜;母亲钱大妈无业,在家照顾弟妹,眼界有限。家庭的熏陶,让他对“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体会不深,反而对现实的、 immediate 的利益更感兴趣。

饭桌上,永远是那几样寡淡的菜色。钱大爷抿着一小杯廉价的散装白酒,又开始了他那套“现实务实”的教育:

“解放啊,眼看就高三了,心里得有个数。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供你读大学不容易。你得争气,考个能早点赚钱的专业,师范?或者学个技术也行……”

钱解放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闷声应着:“嗯,知道了。”

钱大妈在一旁叹气:“你爸说得对,你看隔壁黄家那俩孩子,咱们可比不了,得实际点。”

“黄家黄家,整天就是黄家!”钱解放突然烦躁地顶了一句,“人家是教授家的孩子,能一样吗?”

钱大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教授家的孩子怎么了?你老子我没本事,你就得靠自己!你看人家李磊,不也老老实实在读书?”

钱解放不说话了,心里却堵得慌。李磊?那个以前嫉妒黄振宇,现在埋头苦读却进步缓慢的李磊?他不想变成那样。他渴望更快速、更直接地获得认可和……尊重,或者说,是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派头”。

这种憋闷,在学校里更甚。他看着黄振宇如众星捧月,看着杨洋冷清却自带光环,甚至连那个以前跟他差不多、学习成绩一般的王进宝,也因为跟黄家姐弟关系好,似乎都活得比他滋润、比他更有存在感。他成绩中游,没什么特长,性格也不够突出,是老师眼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类学生。他感觉自己像水木园里一棵无人注意的杂草,而身边都是挺拔的乔木。

改变始于一次放学后的偶遇。

那天轮到钱解放做值日,离开学校时天色已晚。在校门口不远处的小巷口,他看到了几个穿着另类、叼着烟的社会青年围在一起说笑。其中一个人,他认得,是以前初中比他高两届、后来辍学的赵强,外号“强子”。

强子也看见了他,主动打招呼:“哟,这不是解放吗?水木园的高材生,这么晚才放学?”

钱解放有些拘谨,点了点头:“值日。”

强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根烟:“来一根?”

钱解放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太会抽烟。但看着强子那带着点“江湖气”的笑容,以及旁边那几个青年投来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强子帮他点上火,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学生娃,慢慢来。”强子哈哈笑着,搂着他的肩膀,“走,哥几个要去台球厅玩会儿,一起去见识见识?”

钱解放犹豫了一下。台球厅,那种地方在他父母和老师口中,是“坏学生”和“社会混混”才去的地方。但一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以及一种想要挣脱“好学生”标签的叛逆冲动,驱使着他点了点头。

那家藏匿在街角的台球厅,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充斥着球体碰撞声和粗声大气的谈笑。强子和他的朋友们显然对这里很熟,跟老板打着招呼,熟练地开台、打球。他们谈论着钱解放听不懂的“江湖事”,谁和谁“茬架”了,哪里又有“来钱快”的门路,言语间充满了某种草莽的义气和现实的算计。

钱解放一开始只是局促地站在旁边看,但强子很照顾他,教他打球,给他买汽水,跟他聊天。强子的话,不像老师那样总是“前途”、“成绩”,也不像父母那样满是“抱怨”和“压力”,而是带着一种“社会人”的“通透”和“仗义”。

“读书有啥用?你看我,没读那么多书,不也混得挺好?”

“在社会上混,讲的是人脉,是胆子!畏畏缩缩的,一辈子没出息。”

“以后在学校有人欺负你,报强哥我的名字!”

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钱解放那颗渴望被认可、渴望快速获得“力量”的心里。他觉得,强子这些人,虽然不被主流认可,但他们活得很“真实”,很“痛快”。在这里,他不用去想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习题,不用去面对父母期待又无力的目光,不用去羡慕那些他永远够不着的“别人家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回家晚了。面对钱大爷的盘问,他第一次撒了谎:“在同学家问题目了。”

钱大爷将信将疑,但也没多说什么。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钱解放开始频繁地在下课后、甚至偶尔逃掉自习课,去找强子他们。他学会了抽烟,虽然还不熟练;学会了打台球,技术渐渐有模有样;也开始跟着他们出入一些更复杂的场所,比如游戏厅、迪厅(虽然只是站在门口看看)。他听着他们用“行话”交流,看着他们用“气势”处理一些小事,内心那种虚浮的“力量感”似乎在膨胀。

他开始模仿强子他们的穿着打扮,把校服裤子改成窄腿,头发也留长了些,试图抹去身上那种“好学生”的气息。零花钱显然不够用了,他开始以买辅导书、交资料费等各种名目向家里要钱。钱大爷抠门,有时会给,有时会骂骂咧咧,但终究还是会给一点。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他的成绩开始明显下滑,从班级中游掉到了末尾。老师找他谈过几次话,他表面应付,心里却不以为然。

在学校里,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钱解放。他身边开始聚集起几个同样对学习不太上心、崇尚所谓“江湖义气”的同学。他们聚在一起抽烟,议论女生,对好学生嗤之以鼻。虽然还没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但那种游离于纪律边缘的姿态,已经让很多同学对他敬而远之。

水木园的邻居们也隐约察觉到了。

黄亦玫有一次看到钱解放和几个打扮流里流气的校外人员在小区附近晃荡,回家跟黄振宇说:“我好像看到钱解放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黄振宇皱了皱眉:“他最近是有点不对劲。离他远点。”

苏哲也咋舌:“钱解放那小子,现在看起来有点唬人啊。”

连李磊都觉得,钱解放走的这条路,似乎比埋头苦读“威风”多了,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危险的羡慕。

最焦急的,当然是钱大爷。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也发现儿子要钱的次数变多,回家越来越晚,身上还时常带着烟味。

他试图管教。

“解放!你给我跪下!”一次,钱解放又是深夜才归,钱大爷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你是不是跟外面那些混混搅和到一起去了?!”

钱解放梗着脖子,一脸不耐烦:“什么混混?那是我朋友!比你们这些整天就知道欠钱的强!”

“你……你反了你了!”钱大爷抄起扫帚就要打。

钱解放一把抓住扫帚,用力推开钱大爷。钱大爷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难以置信地看着比自己还高一点、眼神里带着戾气的儿子。

“打啊!你除了会打,还会干什么?”钱解放吼道,“有本事你也像黄教授他们那样,给我铺好路啊!没本事就别管我!”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钱大爷心上。他颓然地放下扫帚,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自己那套抠门算计和无力的说教,在已经接触到“外面世界”的儿子面前,是多么苍白。

钱大妈只知道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我的儿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不学好,以后可怎么办啊……”

钱解放烦躁地摔门而出,将母亲的哭泣和父亲的颓唐关在身后。他觉得这个家,窒息而无力。

跟强子他们混得越久,钱解放看到的“江湖”就越真实,也越残酷。

一次,强子带他去“谈生意”。所谓的生意,其实就是向学校附近摆摊的小贩收取“保护费”。钱解放看着强子他们用威胁的语气跟那些战战兢兢的小贩说话,心里有些发怵,但强子拍着他的肩膀说:“看见没?这就叫实力!以后跟着哥,少不了你的好处。”

还有一次,他们在台球厅跟另一伙人起了冲突。对方骂了一句脏话,强子这边的人二话不说,抄起台球杆就冲了上去。场面瞬间混乱,台球杆挥舞,叫骂声、痛呼声、台球砸落的声音响成一片。钱解放吓得脸色发白,躲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实的暴力,血腥而野蛮。事后,强子那边有人挂了彩,却反而显得很兴奋,嚷嚷着“今晚不醉不归”。强子对脸色苍白的钱解放说:“吓着了?没事,多见几次就习惯了。要想混出头,就不能怂。”

钱解放开始感到害怕了。他发现这个“江湖”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只有潇洒和义气,更多的是赤裸裸的利益、暴力和不确定的危险。他得到的那点虚浮的“面子”和短暂的刺激,与潜在的风险相比,似乎并不划算。

他想抽身,却发现并不容易。

他开始找借口不再跟强子他们出去。强子电话打来,他要么不接,要么推说家里有事、要学习。

几次之后,强子察觉到了他的疏远。一天放学,强子带着两个人,在校门外堵住了他。

“解放,最近架子很大嘛?哥几个叫你都请不动了?”强子搂着他的脖子,力道有些重,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冷。

“没……没有,强哥,我是真有事……”钱解放心里发毛。

“有事?”强子凑近他,压低声音,“是不是觉得跟我们混,没意思了?还是看不起哥几个了?”

“不是,强哥,我……”

“别废话。”强子打断他,“明天晚上,‘老地方’台球厅,有个‘活动’,你必须来。不来,就是不给我强子面子,后果……你自己掂量。”

说完,强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脸,带着人走了。

钱解放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骑虎难下”。他知道,那个“活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去,可能卷入更深的麻烦;不去,强子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天晚上,钱解放失魂落魄地回到水木园。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初夏的夜空,星星稀疏。水木园里各家各户窗户透出的灯光,温暖而平静。黄家窗口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可能是黄亦玫在练习;对门苏哲家似乎在看球赛,传来阵阵欢呼;楼上杨洋的窗口亮着灯,那个学神大概又在攻克什么世界难题吧?

这一切,曾经是他熟悉无比的生活背景音,此刻却感觉如此遥远。他好像走上了一条岔路,离这个安静、有序,甚至有些“乏味”的世界越来越远。

他想起了父亲虽然抠门却也曾为他买过新书包,母亲虽然唠叨却总把他碗里的肉夹给他,想起了小时候和钱建国、钱红兵在院子里疯跑的日子……那些平淡的、甚至有些困窘的记忆,此刻却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温暖。

可是,他还回得去吗?强子那边的威胁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同学们异样的眼光,老师失望的表情,父母无力又痛心的管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和迷茫。

这时,黄振宇和苏哲勾肩搭背地从外面回来,看到独自坐在暗处的钱解放,两人都顿住了脚步。

苏哲想说什么,被黄振宇拉了一下。

黄振宇看着钱解放那蜷缩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无助的背影,目光复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苏哲,默默地上楼了。

有些路,只能自己选择,自己走。

有些坑,只能自己爬出来。

钱解放抬起头,望着自家那扇窗户。灯光亮着,父母和弟妹大概正在看电视。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回去,面对的可能又是一场争吵和唉声叹气。

他该怎么办?

是继续在强子那条看似“威风”实则危机四伏的路上走下去,直到无法回头?

还是鼓起勇气,斩断那些不该有的联系,哪怕会面对强子们的报复,哪怕要重新忍受平庸甚至被嘲笑的校园生活?

初夏的晚风吹过,带着凉意。钱解放坐在水木园的夜色里,站在了他十七年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十字路口。前方迷雾重重,他的“江湖梦”刚刚开始,就已显露出它狰狞的底色。而水木园的灯火,依旧沉默地亮着,映照着一个迷途少年挣扎的背影。他的未来,悬于一线。

七月的傍晚,暑热未消,空气像一块湿重的棉布,包裹着水木园。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做一天最后的呐喊。黄亦玫刚从画室出来,背着沉甸甸的画板,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明艳大气的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作品后的疲惫与满足。她拒绝了同学结伴回家的提议,想一个人静静走回去,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她选择了一条离家稍近、但相对僻静的小路,路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就在她走到小路中段,靠近一个废弃自行车棚时,旁边巷子里晃出来两个人影,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强子和钱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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