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黄振宇的水木大学面试(2/2)

吴月江抬起头,看着儿子。灯光下,儿子高大的身影似乎收敛了所有锋芒,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无论之前有多少争吵和不解,这终究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儿子。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黄振宇轻轻扶着母亲的胳膊,母子二人走进了主卧室。

房间布置得简单而温馨,带着吴月江作为中文系教授的雅致。黄振宇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没有选择坐在椅子上,而是像小时候那样,挨着母亲在床沿坐下,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沉默了片刻,是黄振宇先开的口。他没有再绕圈子,也没有重复那些关于梦想和未来的宏大叙事,而是从最朴素的感受说起。

“妈,”他侧过身,看着母亲依旧带着愁容的侧脸,声音低沉而真诚,“我知道,这段时间,我让您和爸伤心了,操心了。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让吴月江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别过头,不想让儿子看见。

黄振宇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有些冰凉的手,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暴露内心脆弱的迷茫:

“妈,我跟您说实话。我说我想去斯坦福,我有我的规划,我的梦想。这些都不是假的。但是……说心里话,我对未来,也不是一点都不害怕,不迷茫的。”

这句话让吴月江惊讶地转回了头,看向儿子。她一直觉得儿子像一头充满自信、一往无前的小豹子,从未想过他也会承认“害怕”和“迷茫”。

黄振宇苦笑了一下,眼神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在凝视自己不可知的未来:

“那么远的地方,完全不同的文化,顶尖的学府里聚集了来自全世界的天才……我能适应吗?我能跟上吗?我会不会其实没那么优秀,到了那里就原形毕露?我会不会想家想得受不了?遇到困难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我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现在一个都没有。我也无法想象前面到底会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也是没底的。”

听到儿子这番话,吴月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原来,儿子的坚定背后,也藏着这样的不安。这非但没有让她觉得儿子幼稚,反而让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儿子不是那个她想象中无所不能、铁石心肠的“叛逆者”,他依然是个会害怕、会迷茫的年轻人,只是他选择不把这些表露在人前,尤其是在反对他的父母面前。

“振宇……”吴月江忍不住反手握住了儿子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既然你也知道这么难,这么没底,为什么还要非得去呢?留在国内,留在水木,平平稳稳的,不好吗?妈妈是真的怕你受苦啊!”

黄振宇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母亲脸上,那双酷似母亲的明亮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迷茫和决绝的光芒:

“妈,就是因为没底,就是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我才更想去啊!”

“如果一条路,从开头就能看到结尾,一眼望得到头,那走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想去闯一闯!趁着我还年轻,还有这股不怕输的劲头!我想去看看,我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我到底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前路艰难,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但是,妈,不去试试,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知世界的渴望和征服欲:

“我这辈子,如果就因为害怕困难,害怕未知,而放弃了去世界顶尖学府学习的机会,放弃了去体验另一种文化和生活的可能,我觉得我老了以后,一定会后悔!我不想活在后悔里!”

吴月江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她从未在自己那个沉稳踏实的大儿子黄振华眼中看到过的、充满冒险精神的光芒。她似乎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水木大学这么好的平台,依然无法留住儿子的心。

黄振宇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再次变得恳切而务实,他开始给母亲描绘各种可能性,试图减轻她对“一去不返”的恐惧:

“妈,您也别把我想得那么悲壮,好像我这一去就怎么着了。咱们现实一点想,最差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无非就是我在那边不适应,学习跟不上,或者觉得没意思。那又怎么样呢?我好歹拿着斯坦福的本科学历回来!有这个学历打底,我在国内找个体面、高薪的工作,难吗?一点也不难!到时候我再回到你们身边,不也挺好的吗?”

“或者,我适应得还行,本科读完了,我觉得还想深造,那我就继续读研,可能在美国,也可能去其他国家,或者干脆回国内清华北大读研,路子宽着呢!”

“再或者,就像我跟哥说的,我运气好,能力也够,真的在那边找到了好机会,赚到了我想赚的钱,实现了我的目标。那到时候,我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啊!现在交通多方便,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而已。我可以经常回来看你们,也可以把你们接过去住一段时间,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您看,不管哪种情况,都不是世界末日。都有回旋的余地,都有退路。最核心的是,我想去经历这个过程!我想去尝试这所有的可能性!”

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神充满了保证:

“妈,我不是要抛弃这个家,我不是不要您和爸了。我只是想出去学习几年,成长几年。我向您保证,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经常跟你们联系,打电话,视频。我会把我遇到的好玩的、有趣的、甚至倒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我会让你们感觉,我好像还在你们身边一样。”

“我也会拼命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保暖,不乱交朋友,不涉足危险的地方。我学了这么多语言,沟通不是问题。我存了钱,经济上也有一定的缓冲。我不是毫无准备地去莽撞。”

“妈,”他最后,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轻轻晃着母亲的手,“你就支持我吧,好不好?别再难过了。您的支持和祝福,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有了您的支持,我出去闯荡,心里才有底,才更有力量。我不想背着你们的反对和悲伤,踏上那条路。那样太沉重了。”

黄振宇的这番话,像一阵阵细雨,慢慢渗透了吴月江心中那堵用担忧和恐惧筑起的高墙。他不再空谈梦想,而是剖析内心的迷茫,展示未来的多种可能,给出具体的承诺和保证。他让母亲看到,他的决定并非不顾后果的冲动,而是经过了现实考量,并且始终将家和家人放在心上的。

吴月江的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哭泣。她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脆弱与坚定的复杂情感,她终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动作充满了母亲的慈爱和不舍。

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却终于不再是纯粹的反对:

“傻孩子……你说得……轻巧……哪有不担心……的父母……”

“妈知道……你有本事……有心气……妈……其实……心里……是为你……骄傲的……”

“就是……太远了……妈这心里……空落落的……怕啊……”

听到母亲说出“骄傲”两个字,黄振宇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地点着头:“我知道,妈,我知道您担心。我懂。”

吴月江流着泪,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内心里进行着最后激烈的挣扎。最终,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不舍,却也带着一丝释然和妥协。她紧紧握了一下儿子的手,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哭腔,却清晰地说道:

“好……好……你想去……就去吧……”

“妈……妈不拦着你了……”

“但是!”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答应妈的,一定要做到!照顾好自己!经常联系!不许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听见没有?!”

这几乎等同于默许和支持的话,让黄振宇的心像是瞬间被巨大的暖流和狂喜所淹没。他猛地抱住母亲,将头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见了!妈!我保证!我一定做到!谢谢妈!谢谢您!”

这一刻,所有的争执、对抗似乎都融化了在这个拥抱里。吴月江拍着儿子宽阔的背,眼泪流得更凶,但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她依然担心,依然不舍,但她开始尝试着,去相信儿子的能力,去尊重他的选择。

母子二人在房间里又低声说了很久的话,黄振宇不厌其烦地向母亲描述着斯坦福校园的样子,加州的气候,他可能选的课程,他未来的种种打算……吴月江 mostly 沉默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眼神中的抗拒和悲伤,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忧虑的接纳所取代。

当黄振宇最终离开父母卧室时,虽然父亲那一关依然难闯,但他知道,他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一票。母亲的理解和支持,将成为他通往梦想之路上一盏最温暖的灯,照亮他前行的方向,也温暖着他注定要远离家乡的心。这个家,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方式,学习着如何与一个羽翼渐丰、志在远方的孩子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