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水木园的年关(1/2)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完全洒在水木园那几栋略显老旧的家属楼上,钱大妈的大嗓门就已经在楼道里回荡了。
“解放!建国!红兵!都给我起来!扫尘了!”
黄亦玫被这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几片雪花,楼下已经有孩子们在兴奋地叫喊。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听见隔壁弟弟黄振宇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姐,你听见没?钱大妈这一嗓子,整个楼都醒了。”黄振宇敲了敲墙,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黄亦玫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正碰上从厨房出来的吴月江。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刚和好的面粉:“醒得正好,今天小年,咱们包饺子。玫玫去把振宇叫起来,你爸一早就去学校开会了,说是午饭前回来。”
“他已经醒了。”黄亦玫朝弟弟房间努努嘴,“妈,今年咱们还做年糕吗?”
“做,怎么不做。”吴月江笑了,“你爸昨天特意从粮店买的糯米粉,就等着今天咱们一起动手呢。”
黄振宇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房间里出来,闻言挑眉:“又做年糕?去年那硬得能砸核桃的年糕我可还记得呢。”
“去你的!”黄亦玫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扔过去,“去年那是火候没掌握好,今年我一定成功。”
一家人正说笑着,门外传来敲门声。黄振宇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只见三楼郑家的郑耀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吴阿姨,我爸让我来送灶糖。”男孩怯生生地说,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瞟,“还有,想问黄叔叔有没有空,帮我写一下春联。”
吴月江擦擦手走过来,接过灶糖,笑眯眯地说:“耀祖啊,谢谢你爸。你黄叔叔开会去了,中午回来。要不你下午再来?”
郑耀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那个...吴阿姨,您看见我大哥了吗?我爸让他去买墨汁,他都出去一个多小时了...”
黄亦玫和黄振宇交换了一个眼神。郑青云肯定是借买墨汁的机会在外面溜达,能躲一会儿他爸的管教是一会儿。
“没看见呢,许是路上遇到同学聊了几句。”吴月江温和地说,“放心吧,快过年了,你爸不会说他什么的。”
郑耀祖将信将疑地走了。黄振宇关上门,耸耸肩:“郑老师也真是,大过年的也不让孩子喘口气。”
“少说两句。”吴月江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后背,“快去洗漱,一会儿咱们包饺子。玫玫,你把客厅收拾一下,今天要大扫除。”
黄亦玫应了一声,开始整理沙发上的书籍和杂物。窗外,雪渐渐大了,水木园里那几棵老槐树披上了薄薄的白纱。楼下,钱家的三个男孩已经被钱大妈赶出来扫雪,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这就是水木园的年关,忙碌、嘈杂,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小年过后,年味一天浓似一天。
腊月二十五一大早,黄亦玫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拽出来:“快起来,今天去赶集,去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挑光了。”
黄亦玫睡眼惺忪地洗漱完毕,发现黄振宇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布袋子。
“哟,今儿这么积极?”黄亦玫挑眉。
黄振宇神秘地笑笑:“苏哲说他爸单位分了不少福利,让他转交给我。今天集市上有新鲜的大带鱼,去晚了可就没了。”
吴月江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你爸一早就去学校了,说是期末事多,让咱们先去。振华晚上才回来,今天就看你们的了。”
母子三人穿戴整齐出了门。楼道里,孙教授正和钱大爷站在一楼门口说话。
“这雪下的,路可不好走。”孙教授裹紧了他的旧棉袄,看见吴月江一家,立刻换上笑脸,“吴教授,赶集去啊?”
“是啊,孙教授没去?”吴月江礼貌地回应。
“等秀兰呢,女人家收拾得慢。”孙教授说着,瞥了眼钱大爷,“老钱刚才还说,今年集市上的猪肉比去年贵了一成。”
钱大爷咂咂嘴:“可不是嘛!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我寻思着今年少买点肉,多买点白菜土豆对付对付得了。”
黄振宇悄悄碰了碰黄亦玫,低声道:“钱大爷又哭穷,谁不知道他在图书馆干活,年底奖金比谁都多。”
黄亦玫抿嘴一笑,没接话。
出了单元门,寒风扑面而来。水木园的主干道上已经有不少拎着大包小包往家属楼里搬的年货的人。路边,几个孩子不顾寒冷,在雪地里放着小鞭炮,噼啪声此起彼伏。
“亦玫!吴阿姨!”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亦玫回头,看见苏哲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他父亲苏教授。
“苏哲!”黄振宇眼睛一亮,“带了吗?”
苏哲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都在这儿了!我爸单位发的,用不完。”
苏教授走过来,和吴月江寒暄:“吴教授,今年准备得早啊。”
“不快不行啊,越到年关东西越贵。”吴月江笑道,“苏教授今年是在家过年还是...”
“就在家过。”苏教授推了推眼镜,“苏哲妈妈从国外寄了些东西回来,说是过年礼物。这孩子,非要跟着你们家一起去赶集。”
黄亦玫注意到苏教授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她知道苏哲父母离异后,苏教授一直不太愿意提起前妻。
“那正好,让孩子们一起吧,有个伴。”吴月江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集市走。水木园外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人们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独特的年关交响曲。
集市入口处,黄亦玫意外地看到了郑青云。他一个人站在卖文具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看得入神。
“青云!”黄亦玫叫了他一声。
郑青云吓了一跳,慌忙把书塞回书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亦玫...吴阿姨...你们也来赶集啊?”
“你爸让你来买年货?”吴月江温和地问。
郑青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爸让我买红纸和墨汁...我、我这就去。”
黄振宇眼尖,瞥见郑青云口袋里露出的书角,了然一笑:“快去吧,别让你爸等急了。”
郑青云如蒙大赦,匆匆钻进人群。
“这孩子...”吴月江轻轻叹了口气。
黄亦玫望着郑青云消失的方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郑青云热爱学习,但他父亲郑老师总是对他的成绩还是不满意。
“姐,发什么呆呢?”黄振宇碰碰她,“快去抢带鱼,去晚了就没了!”
黄亦玫回过神,跟着弟弟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集市里热气腾腾,卖肉的摊主挥舞着大刀,卖菜的吆喝着价钱,卖年画的挂满了整面墙,红艳艳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新鲜蔬菜的泥土味、活禽的腥臊味、熟食的香味,还有人们呼出的白气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黄振宇果然眼疾手快,挤到水产摊位前抢到了最后几条带鱼。苏哲则用他带来的福利券换了不少白糖和食用油。吴月江仔细挑选着猪肉和蔬菜,不时和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吴教授,来买年货啊?”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黄亦玫回头,看见五楼的沈景行和她的母亲沈母站在身后。
“沈老师也来了。”吴月江笑着回应。
沈景行腼腆地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黄振宇那边瞟。黄亦玫心里明镜似的——这姑娘对她弟弟的那点小心思,整个楼的人都看得出来。
黄亦玫注意到沈景行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忍不住问:“景行,你也喜欢画画?”
沈景行点点头,小声说:“闲着没事画着玩。”
两个女孩就绘画聊了起来,气氛融洽。黄振宇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催促道:“姐,快点,还得买别的呢!”
黄亦玫只得和沈景行道别,跟上家人的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沈景行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黄振宇的背影,眼神复杂。
腊月二十六,水木园里飘起了油炸食物的香气。
黄家厨房里,吴月江系着围裙,正忙着炸肉丸和藕盒。黄亦玫在一旁打下手,不时被油锅溅起的油花吓得往后跳。
“妈,振宇呢?说好今天他掌勺的!”黄亦玫抱怨道。
吴月江头也不抬:“你爸叫他去贴春联了。今年咱们家门框新漆过,得趁早贴上。”
正说着,门外传来黄振宇的声音:“妈!浆糊打好了,我和爸先去贴大门的,一会儿回来贴家里的。”
黄亦玫探头出去,看见父亲和弟弟一人拿着一沓春联,一人端着一盆浆糊,正准备下楼。
“贴正点啊!别像去年那样歪歪扭扭的!”她喊道。
黄振宇回头做了个鬼脸:“就你话多!”
黄亦玫缩回头,继续帮母亲准备食材。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黄亦玫边问边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四楼王家的王进宝,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篮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亦玫,吴阿姨在吗?我爸让我送点炸酥肉过来。”
吴月江闻声走出来:“进宝啊,快进来!哟,这么香!”
王进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爸说吴阿姨去年送了我们家年糕,今年特意多炸了点,给各家都分分。”
黄亦玫接过篮子,掀开白布,金黄酥脆的炸酥肉香气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外酥里嫩,咸淡适中,忍不住赞叹:“王叔叔手艺真好!”
王进宝眼睛一亮:“亦玫要是喜欢,明天我再来送!我爸还准备炸麻花和馓子呢!”
吴月江连忙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对了,你等等,我这儿有刚炸的肉丸,你带点回去。”
她转身进厨房装了一碗刚出锅的肉丸,递给王进宝。少年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道了谢,欢天喜地地走了。
黄亦玫关上门,忍不住感慨:“王进宝人真好,不像他爸,整天阴沉沉的。”
“别这么说。”吴月江轻声责备,“王大爷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进宝那孩子是懂事,知道心疼人。”
母女俩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黄亦玫好奇地凑到窗前,看见一楼钱家门口围了几个人,钱大爷正指着李磊的鼻子骂着什么。
“怎么了这是?”黄亦玫惊讶地问。
吴月江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准是李磊那孩子又惹事了。昨天他就把孙教授家门口的雪人推倒了,气得孙教授直跺脚。”
正说着,黄剑知和黄振宇回来了。黄振宇一进门就幸灾乐祸地说:“你们没看见,李磊把钱大爷家晾的腊肉偷了一块,被钱大爷抓个正着!”
“怎么回事?”黄亦玫好奇地问。
黄振宇把手里的浆糊盆放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我和爸在楼下贴春联,就看见李磊鬼鬼祟祟地从钱家厨房窗户底下过,怀里鼓鼓囊囊的。钱大爷正好从图书馆回来,一眼就看见自家少了一块腊肉,当场就把他逮住了!”
黄剑知摇摇头,叹了口气:“李磊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被他爸妈惯坏了。李大妈刚才出来,不但不道歉,还怪钱大爷冤枉她儿子。”
“后来呢?”黄亦玫追问。
“后来孙教授出来劝和,说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钱大爷不依不饶,非要李家赔钱。”黄振宇耸耸肩,“最后是郑老师出来说了句公道话,李磊才不情不愿地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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