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焚心为种,逆命栽火(2/2)

那黑影半融于神律石碑,另一半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竭力挣脱。

待看清那黑影的轮廓时,楚昭明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却又似曾相识。

黑影的双目如黑洞,正死死锁着他的背影。

当九溟的声音裹挟着神律碎砾的尖啸冲进楚昭明的耳膜时,他正单膝跪在裂核入口前。

那些黑洞洞的瞳孔里翻涌着千年冰渣,这让他想起频谱塔底那尊被神律侵蚀的青铜像——原来旧神守墓人的脸,竟比他想象中更像一块刻满诅咒的顽石。

“灾变引信?”楚昭明抹了把嘴角的黑血,心火在掌心凝成的刀突然烫得厉害。

他望着九溟身后被静默犁扫过的百里心火田,那些曾经跃动着稻穗香气的光流正成片坍缩成灰,像极了三年前青禾村被神谕焚毁时,老人们攥着烧焦的稻穗不肯松手的模样。

“你说情感是病毒……”他踉跄着站起身,七印纹路在臂弯处裂开细小的血口,“那你告诉我,是谁在神罚降临时用身体护住邻居的孩子?是谁在频谱塔崩塌前把最后半块烤饼塞进我手里?”

九溟的指尖闪过一道银芒,静默犁的轰鸣声骤然升高。

楚昭明看见最前排的心火灯在银光中扭曲成蛇形,灯芯里的愿念碎片被绞成粉末——那是西岭镇的盲眼阿婆,她的愿念总是带着艾草的香气;那是南江渡的船工大叔,他的愿念里有桨橹拍水的清脆声响。

“他们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九溟的声音像冰锥凿石,“神序需要的是稳定,不是这些……”

“不是这些什么?”楚昭明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

他的左手按在胸口,七印纹路在锁骨处剧烈震颤,“是这些在你眼里如蝼蚁般的‘不甘’?”他猛地撕开衣襟,暗红色的血珠溅在神律石砖上,滋滋作响。

永燃图腾在血肉下灼灼发亮。

那是人道火种具象化的纹路,自lv.6觉醒后便在他心口跳动,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渗出金红的光,将染血的衣襟灼出焦黑的洞。

“你要根除?”楚昭明的指尖深深掐进图腾边缘,痛意顺着神经窜上脊椎,“那我就把它种进你神律的根里!”

九溟的瞳孔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挥出的银芒在半途凝滞,显然没料到这个总把“守护”二字挂在嘴边的年轻人,会用最暴烈的方式撕开自己的胸膛。

“疯了……”忘息儿的无面脸突然裂开更多缝隙,黑洞洞的“嘴”里漏出细碎的惊呼,“他在燃烧人道本源!”

楚昭明没听见。

他只听见秦般若的声音在记忆里翻涌——第七次代价转移时,她咳着血在他耳边说:“昭明,爱不是祭品,是种子。”此刻他终于明白,所谓“逆种仪式”从来不是靠血脉或神赐,而是要把这颗被千万人愿念滋养的火种,活生生按进神律最肮脏的伤口里。

“去!”他嘶吼着将图腾扯下。

血花飞溅的瞬间,整个心渊底层剧烈震颤。

那团金红的光团撞在神律主轴上的刹那,赤焰如逆江的游龙逆流而上,原本泛着冷光的神律纹路突然泛起诡异的红,像被剖开的血管在搏动。

“不——!”九溟的半张脸开始融化,神律石碑在他身后崩裂成粉末。

他踉跄着后退,银芒在掌心疯狂凝聚,“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楚昭明听不清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却在混沌中捕捉到无数细碎的光——西岭镇盲眼阿婆的艾草香飘进鼻腔,南江渡船工的桨橹声冲进耳膜,青禾村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过田埂的笑声钻进脑海。

那些被静默犁碾碎的愿念碎片,此刻正顺着神律裂缝逆流归来,在他周围织成星屑般的光网。

“黑砚!”频谱塔操作台上的全息屏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芒。

黑砚被气浪掀翻在地,眼镜摔出三米远。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看着数据流里原本被吞噬的“不甘”值正以指数级暴增——不是共鸣,是……“播撒!”他抓起通讯器的手在发抖,“昭明成功了!人道火种在反向激活所有被静默的愿念!”

赤线郎的红线突然绷直。

他跪在频谱塔顶,掌心的血珠顺着红线滴进心渊裂缝,将摇摇欲坠的楚昭明往回拉。

“撑住!”他嘶吼着,眼角的泪混着血珠砸在石砖上,“你还没看她睁眼!”

楚昭明的指尖擦过入口边缘的瞬间,记忆开始雪崩。

哥哥揉乱他头发说“等阿昭长大,我们去看海”的画面碎了;秦般若在雨夜递给他姜茶时,发梢滴在瓷碗里的水声散了;阿烬化灯前最后一次替他系紧披风,针脚扎进指尖的痛意淡了……他抓着赤线郎的手腕,喉间溢出破碎的笑:“我……我忘了她的名字……”

“不!”赤线郎的红线渗出更多血丝,“你记得心跳!”他拽着楚昭明扑向石台上的秦般若,“你记得每次她靠近时,这里跳得多乱!”他按上楚昭明心口。

是的,他记得。

哪怕所有具体的画面都消散了,那团在胸口灼烧的热意还在——那是千万人不愿被牺牲的愿,在他体内烧穿了天道。

楚昭明倒在秦般若虚化的残影旁。

他望着星空,嘴角还沾着血,却笑得像个孩子:“般若……我忘了你长什么样子……可我还记得……”他抬起手,虚虚覆在她眼尾的位置,“这里有颗小痣,摸起来……像稻穗的尖。”

宇宙尽头传来玻璃碎裂的轻响。

第十二道金色裂痕缓缓展开,裂痕深处,秦般若的残影突然凝实了一瞬。

她虚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昭明的手背,像当年在青禾稻田间,第一次牵他的手时那样。

“叮——”

频谱塔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黑砚盯着全息屏,瞳孔骤缩:“静默犁转向了!目标……十三州边陲?”

赤线郎的红线突然断开。

他望着远处天际线翻涌的黑雾,听见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悲泣——那是某个被神律选中的村庄,正被静默犁的银芒笼罩。

楚昭明在昏迷前最后一刻,听见了孩子们的哭声。

很轻,很远,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正在消散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