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影烬为壤,光自生根(2/2)

夜枭使没犹豫。

他单膝跪地,把心口的甲片解开。

光种没入他心口的瞬间,他浑身剧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原来……活着是这么痛,又这么暖。”他抬头时,胸口的暖纹正像藤蔓般往四周蔓延,“影契者,清肃军残部愿为光种护路。”

楚昭明扶他起来,突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呢喃。

他抬头,看见星空中有两点微光在交织——一点像碎星,一点像游丝,细不可闻的声音混在风里:“种火者……已成火……”

秦般若也听见了。

她握紧楚昭明的手,发现他的掌心烫得惊人。

远处,村民们正自发围成圈,把最暖的位置让给老人和孩子。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里的暖纹连成了片,像条正在生长的星河。

“昭明。”她轻声说,“你看。”

楚昭明转头。

他看见光婆留下的灰布被风吹起来,裹着晨雾往星空中飘去。

而在更远处,被唤醒的村民正互相搀扶着,往影墟外走去——他们的脚印里,正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星空中那两点微光交织得更紧了,像两簇即将燃尽的烛火在跳最后一支舞。

忘息儿的残响裹着星尘落进楚昭明耳中时,他正替石头擦掉脸上的泪痕——那孩子刚扑进母亲怀里,小手指还揪着妇人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种火者已成火,织梦人当退场。赤线郎的低语混着星尘的轻响,比晨雾更淡。

楚昭明抬头,看见星河在头顶泛起涟漪,那两点光正一寸寸融进去,像雪落进春溪。

他突然想起初见忘息儿时,那团残魂裹在黑雾里,每说一句话都要疼得扭曲;还有赤线郎,总在织梦时哼跑调的歌谣,说星尘是被风揉碎的梦。

此刻他们的光消失得这样安静,倒像终于放下了压在肩上八百年的织梦梭。

你们的路,我替你们走完了。楚昭明对着天空轻声说,喉间的腥甜漫上来又被他咽下去。

三个月的寿命在意识里跳成碎点,可他望着村口那片正在生长的暖纹,突然觉得那些倒计时的数字,原是春种落地时泥土裂开的轻响,接下来的光,该由他们自己点燃。

秦般若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扣。

她不知何时已退到他身侧,发梢沾着母渊特有的青雾——方才引动母渊时,她咬破了下唇,血珠还凝在嘴角,却笑得比晨阳还亮:昭明你看。

楚昭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西边。

十三州的方向,原本焦黑的心火田正腾起金色的光浪。

最靠近影墟的那片田里,稻穗竟自发燃成半透明的金箔,每粒谷壳都舒展成符文,连成一条光链直冲天际。

更远的州郡,这样的光链正在次第亮起,像有人拿金线串起了散落在地的星子。

生之律动·新篇秦般若的声音里带着娲语者特有的震颤,那是与母渊共鸣到极深处才会有的尾音,我把你传递的痛光频率...转成了能被凡人直接感知的生之韵律。

他们不需要影契者,不需要娲语者,只要彼此触碰,就能...

她的话被一声清脆的童音截断。

石头从母亲怀里挣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扑到那个蹲在井边的老头膝头:爷爷!

爷爷说开春要带我看雪山!老头颤巍巍捧住孩子的脸,旱烟杆早不知丢到哪去了,满是老茧的手反复摩挲着孙子的眉毛眼睛,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们——还活着!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最先喊的是个青年,他本来蹲在墙角发抖,此刻突然跳起来,把破布衫往天上一抛。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像颗火星掉进干柴堆。

妇人跟着举起捣衣棒,声音里还带着抽噎:我蒸的桂花糕,蝴蝶是蜜饯贴的!老妇扶着门框直起腰,盲眼虽看不见,嘴角却咧到耳根:我把热粥端给小乞儿了,他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夜枭使的玄铁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他解下佩剑递给身边的士兵,自己蹲下来帮石头系歪了的鞋带:清肃军残部听令——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却让二十几个士兵同时挺直了背,从今天起,我们护的不是某个将军,不是某座城,是...是每颗愿意发光的人心。

楚昭明靠在焚炉边,看着这一切在眼前流淌。

他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正从指尖、从脚底往外渗,像漏了底的陶罐。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慌。

当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跑过来,把半块烤红薯塞进他手里时;当盲眼老妇摸索着把灰布被单披在他肩上时;当夜枭使的士兵开始帮村民修漏雨的屋顶时——他突然懂了光婆说的影烬为壤。

那些被神权碾碎的、被遗忘的、被灼烧的痛,原来早就在地下织成了最肥沃的土壤。

昭明。秦般若在他身边蹲下,把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她的体温透过娲语者的玉牌传来,带着母渊特有的生机,《你的名字》里三叶说我一直在找你——可这次,我不再找了。楚昭明偏过头,看见她眼尾的泪痣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因为光已生根,你我,终将重逢。

秦般若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眼角的血渍,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破晓之前,最黑的夜,才是点灯时。

而你,是那盏,永不熄的灯。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裂帛般的轻响。

楚昭明抬头,看见宇宙尽头的暗幕突然裂开一道金色裂痕——不是第六次羁绊等级时的细缝,而是足有十丈宽的巨口,裂痕里翻涌着星河的碎片,却又有某种更温暖的东西在渗透。

更远处,非星系的晨曦正从裂痕背后漫出来,像有人把初阳揉碎了撒进宇宙,连最暗的星尘都镀上了层金边。

那是...秦般若的呼吸一滞。

人道破晓的先声。楚昭明笑了,他能感觉到那道晨曦正穿透他的血肉,在骨头上刻下温热的印记,光婆说影烬为壤,现在...该是光自生根的时候了。

星河在头顶低垂,第二十道金色裂痕还在缓缓扩张,像大地裂开嘴要吻新生的太阳。

楚昭明倚着焚炉,看着村民们自发围成圈,老人教孩子用手语比,妇人哼起失传的歌谣,士兵们把铠甲熔了铸犁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却清楚听见秦般若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晨光里跳成同一个节拍。

阿若...他轻声说,你看,他们的影子里,都长出光了。

秦般若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抬头望向天际那道未弥合的裂痕,又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正漫过焚炉的余烬,把楚昭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株根系相连的树。

星河还在微颤,仿佛在应和什么。

而楚昭明倚着焚炉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与炉上的光纹融为一体,像幅未完成的画,等着下一笔更绚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