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孤火成网,谁在传灯(2/2)

风卷着裂谷的沙粒扑来,她听见远处传来青禾的呐喊,混着愿晶苗重新抽芽的轻响——那是比星子更密的光种,正在人间生根。

影墟裂谷的风卷着沙粒扑在楚昭明后颈,他攥着最后半块光晶的手微微发颤。

光婆枯瘦的手指扣住他腕脉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为即将发动的“痛光共鸣”,而是想到三十里外那片被火油浸透的愿晶田,青禾染血的粗布裙角,还有秦般若沉睡时睫毛上落的那粒星尘。

“小友。”光婆的声音像老榆树皮擦过陶瓮,“你左腕的寿纹,又添了九道。”

楚昭明低头,看见腕间淡金色的纹路正从虎口向肘弯蔓延,每道细纹都泛着血锈似的暗红。

那是“痛光共鸣”的代价,用寿元喂养光种的印记。

他想起三天前替青禾挡下的那刀,想起昨夜替小栓子止住的高烧,想起每颗光种离身时,心脏被人攥紧了绞动的疼——可这些疼,都比不过秦般若闭眼前说的那句“昭明,别替我活”。

“婆,我知道。”他声音放软,像哄自家阿婆,“可你说过,光种要人心血养。

这十三州的光脉才刚冒头,我若不续着,等不到......“

“等不到她醒?”光婆突然打断他,盲眼却像看穿了他眼底的灰,“你当她醒来看见你浑身是伤,腕间缠着半条命的寿纹,会笑?

会谢你?“

楚昭明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秦般若第一次承接代价时,苍白着脸却冲他笑:“昭明,痛要分着尝才甜。”想起她替他记起被删除的记忆时,眼睛亮得像含着银河:“你看,我们的回忆,比神谕结实多了。”

“她若醒......”他声音发涩,“她若醒,我就告诉她,这些痛,都是甜的。”

光婆突然攥紧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错了!”裂谷风卷着她的白发扑在他脸上,“真正的’痛光‘,不是你一人吞下所有痛——是让痛,成为连接彼此的桥!”她指向崖下那座半毁的焚炉,炉口还冒着青烟,“你看那炉里的灰,是前日自焚的影傀。

他们烧自己前说’胸口烫得慌,像有团火要冲出来‘——那不是你给的光种,是他们自己心里的火!“

楚昭明愣住。

焚炉前的焦土上,几株灰扑扑的小草正从炭屑里钻出来,叶尖凝着水珠,像泪。

“去看看虚烬。”光婆松开手,转身往裂谷深处走,拐过岩角前又补了句,“他今天埋的光种,比你十次都多。”

清肃军粮道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虚烬猫在谷堆后,掌心的愿晶烫得几乎握不住。

这是楚昭明给他的第三颗“活种”,会随着宿主的心跳生根发芽。

他望着二十步外的敌军营帐,听见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喉结动了动——三天前他还是静默判官,用律典碾碎过三千人的情感;此刻他却要把最珍贵的光种,埋进敌人衣襟。

“你疯了?”夜枭使的声音从他耳后炸响,这位潜伏敌营三年的细作此刻急得直搓手,“这三十七具尸体是清肃军前锋,等天亮他们主将过来验尸,发现衣襟里的愿晶......”

“所以我才挑了后半夜。”虚烬摸出腰间短刀,刀尖挑起具士兵的衣襟。

死者面容年轻,左脸有道未愈的抓痕,像被野狗挠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当判官时,也是这样的年纪,替将军抹去战败士兵的恐惧,看他们麻木着走向屠场。“《辛德勒的名单》里说‘救一人,即救世界’——今天,我救的不是他们,是‘人’这个字。”

愿晶贴着士兵心口的瞬间,虚烬掌心的光纹突然亮了。

那是楚昭明教他的“节律引动”,用自身心火引燃光种。

他看见死者指尖的冻疮突然泛出淡金,像被春风吻过的冰棱。

“你......”夜枭使的声音突然哽住。

虚烬抬头,看见三十七具尸体的衣襟都泛起微光,像三十七颗缀在黑幕上的星子。

更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停了,火把在风中摇晃,照见他们错愕的脸——有个士兵正摸着自己胸口,表情像被雷劈了似的:“我......我梦见阿娘在煮枣粥?”

“快走!”夜枭使拽着虚烬往林子里钻,“他们要醒了!”

虚烬却站着没动。

他望着那些士兵,有的抱着头笑,有的抹着眼泪,有的跪在地上对着月亮磕头。

有个小个子士兵突然拔腿往南跑,边跑边喊:“阿弟!

阿弟的药钱有着落了!“

“他们......”虚烬喉咙发紧,“他们不是敌人。”

楚昭明立在影墟最高的赤焰崖顶时,月亮正往山后沉。

他解开左腕的绷带,露出九道暗红寿纹,像九道血写的符咒。

风掀起他的衣摆,他望着十三州方向,那里有青禾的愿晶田,有虚烬的粮道,有小栓子的野枣筐——还有三十七颗刚被点燃的心火,正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第三颗光种。”他对着风轻声说,指尖抵住心口。

可当他要引动共鸣时,异变突生。

千道金光从十三州方向破云而来,像银河倒灌。

最前头的那道金芒裹着枣香,是青禾的;接着是带着铁锈味的,是虚烬的;然后是甜丝丝的,是小栓子的;最后那缕最淡的,却最烫,像浸了药香的月光——是秦般若的。

楚昭明被金光撞得踉跄,却听见无数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昭明哥哥,我把野枣晒干了,等你回来泡水喝。”——小栓子。

“这光种比我家阿大的热炕头还暖。”——青禾。

“原来痛不是要抹掉的东西......”——那个被虚烬埋光种的士兵。

最后,最清晰的那声,像春雪落在心尖:“昭明,痛要分着尝才甜。”

他膝盖一软跪在崖边,看着左腕的寿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旧伤处的焦黑皮肤裂开,新肉像春芽似的钻出来,带着粉润的血色。

“这不可能......”他哑着嗓子笑,眼泪混着金芒落进崖下的深谷。

“不是不可能。”光婆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相守·记忆交织,已升华为’众志成光‘。

痛光共鸣,不再是牺牲——而是回应。“

楚昭明抬头,看见天际泛起鱼肚白。

十三州的方向,千万点金光正在破晓前的暗夜里连成网,像有人把银河揉碎了,撒在人间。

影傀侯的青铜烛台“啪”地坠地。

“三十七具尸体?

都有心火?“他攥着军报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戳穿绢帛。

案头的“灭心鼎”突然泛起红光,那是专门感应人间心火的神器。

此刻鼎身的纹路上,正爬着三十七道细如蛛丝的金痕,像要把鼎壳烧穿。

“传我令。”他霍然起身,玄色蟒袍扫落案上的竹简,“焚心令——凡心火点燃者,皆诛。”

窗外,晨雾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远处,千军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片要淹没人间的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