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万口成碑,光不灭(1/2)

陶坛的震颤轻得像蝴蝶振翅,却惊得白首翁佝偻的背猛地一绷。

他蹲在灰烬里的手悬在半空,枯树皮似的指节泛着青白——方才他正试图捧起半片焦黑的纸角,那纸角却突然泛起金光,像被春风吹化的雪,在掌心融成米粒大的晶点。

“书……书活了?”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青禾正蹲在十步外,把最后一捆稻草往灯架上绕。

她粗糙的掌心还沾着草屑,听见这声喊,膝盖压得草绳咔嗒响,直接跪在了灰堆前。

阿烬跟在她身后,小身板挤开两个大人,手指在眼前快速比划——他比划的是“光”,但这次手势比往日多了三分颤抖。

楚昭明单膝点地,指尖刚触到那粒愿晶,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他望着晶点里若隐若现的血字,喉结动了动。

昨夜清肃军焚书时,他站在山岗上看着火光舔舐书坊的飞檐,当时只觉得心口发闷——那些记载着星陨往事的血书,那些白首翁用牙齿咬破食指写了三夜的故事,本应随着灰烬散入风里。

可现在,晶点里的字迹正缓缓舒展,是《星陨少年》的开篇:“他说要给人间留一把火,于是把自己烧成了灯芯。”

“博尔赫斯说过,‘书是无限的,只要有人读’。”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被山风卷着撞进人群。

蹲在最前排的老妇人突然哭出了声,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抚过晶点,“我家那娃最爱听这段,上个月被清肃军抓去修祭坛,走前还央我记着给他续讲......”

楚昭明的拇指轻轻碾过愿晶,突然将它按进脚边稻穗的根部。“记忆重塑·播火!”他低喝的尾音还没散,千株稻穗顶端的灯芯同时腾起橘色火苗。

火光里浮起白首翁的影子——老人正坐在石凳上,蘸着陶碗里的血墨,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

每株稻穗的灯火都映着不同的片段:有的是“少年在雪夜给乞儿披斗篷”,有的是“姑娘用发簪挑亮将熄的烛”,像座会移动的碑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这算个啥?”夜枭使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田埂上,怀里还抱着那半块碎玉指挥印,眉峰拧成两把刀,“稻草扎的灯,鱼骨当芯子,破布裹着——清肃军的‘静默雨’能让神言失效,这些破烂能挡?”

青禾直起腰,沾着草屑的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看夜枭使,只是继续往灯架上缠稻草,“去年大旱,我家那亩田颗粒无收,还是靠着邻居家借的半袋稻种活下来的。”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麻绳,粗粝却结实,“那半袋稻种也破,也旧,可它能发芽。”

楚昭明转身时,嘴角带着点笑。

他朝阿烬招了招手,小少年立刻小跑过来,掌心还攥着块温热的烤红薯——是青禾塞给他的。“阿烬,”楚昭明蹲下来,和他平视,“用手语告诉大家,‘我们不愿被牺牲’。”

阿烬的眼睛亮了。

他抬起手,食指抵在唇上,然后掌心朝上摊开,像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人群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最先跟上,接着是抱着襁褓的妇人,是柱着拐杖的老头,是昨夜被影傀侯的剑划伤手臂的樵夫。

千双手同时在晨雾里翻飞,像群逆光的白蝶。

愿晶突然发出蜂鸣。

青禾刚扎好的灯架“呼”地窜起光焰,不是普通的橙黄,而是带着银河碎钻的金。

下一秒,空中传来细微的“嗤啦”声——清肃军退走前射来的“静默雨”正簌簌落下,每滴黑雨触到光墙的瞬间都炸成青烟,像被火舌卷走的纸灰。

夜枭使的手指猛地攥紧指挥印,碎玉边缘割得掌心渗血。

他望着那堵光墙,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灯在发光......是信念在折射。”

“昭明。”

这声呼唤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楚昭明的神经。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稻穗上的灯火摇晃——秦般若正盘坐在心火田中央,面前铺着七张符纸。

她的唇色比晨雾还淡,却还在笑,“双梦仪式·广域链接”的咒文从她齿间溢出,混着血沫。

楚昭明冲过去时,膝盖几乎要磕在田埂上。

他半跪在地,托住她发颤的手腕,“般若,你现在的状态......”

“柯布说,‘最深的谎言,是让人以为自己在做梦’。”秦般若抬手抹了抹他脸颊的灰,指尖凉得像冰,“可我要让所有人,做同一个醒着的梦。”她的血滴在符纸上,红得刺眼,“百人入梦,三息后。”

楚昭明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的百姓突然集体闭眼。

青禾的灯架“咚”地砸在地上,阿烬的烤红薯滚进草窠,白首翁的陶碗晃了晃,最后一滴血墨终于坠进灰里。

楚昭明望着他们沉睡的脸,突然想起秦般若昨夜说的话:“梦是最私人的战场,但如果有一百个梦重叠......”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秦般若的指尖突然掐进他掌心。“看。”她轻声说。

楚昭明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他站在落灯城的断壁前。

月光像碎银撒在瓦砾上,他看见自己——年轻些的自己,抱着浑身是血的秦般若,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这双手......要用来抱你,不是握剑!”

风卷着碎纸从他脸侧掠过。

他听见周围有抽噎声,有吸气声,有压抑的“扑通”——是入梦的百姓在流泪,在颤抖,在攥紧拳头。

当楚昭明的意识被拽回现实时,晨雾已经散了些。

青禾第一个睁眼,她望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纹路和楚昭明眼下的泪痣轮廓几乎重合,“我们......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楚昭明摇头。

他握住秦般若逐渐冷下去的手,抬头望向人群,晨光正漫过他的眉骨,“不,是我终于成了你们的一部分。”

山风突然转了方向。

楚昭明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望着东南方的天空,那里有片云的形状不太对——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黑绸。

秦般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的笑淡了些,“清渊祭坛......”

“影傀侯。”楚昭明轻声说。

他感觉到秦般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是摩梭着他手背上的茧,像在确认什么。

远处传来孤鸟的啼鸣。

清渊祭坛的高台上,影傀侯的玄甲还沾着未干的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