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万口成碑,光不灭(2/2)
他仰头望着星图,十三州的位置上,已有十一点起了灯。
最后两点的光还很弱,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伸手按在星图中央的“天枢”位,指甲几乎要掐进石面。
“两城,两日,一夜。”他对着风说,声音像淬了冰的刀,“足够了。”清渊祭坛的星图石面被影傀侯的指甲抠出五道白痕。
他望着第十一颗灯斑在“苍梧州”的位置亮起,玄甲下的胸腔里滚出冷笑。
十三盏灯,原是他用来计量人道之力的刑具,如今倒成了逆贼们的战旗。“《黑镜》里说‘人性经不起测试’——”他突然抬臂,指尖划过星图上最后两个未亮的点,“那我就把测试推到极限。”
祭坛下的清肃军甲胄相撞,跪成黑压压的潮水。
影傀侯的玄剑“嗡”地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他眼角的鬼面图腾更显狰狞:“屠尽传灯者家族,掘其祖坟,播撒’遗忘灰‘。
我要让他们的孩子,出生就不记得光。“
最先领命的百夫长刚翻下祭坛台阶,腰间的铜铃突然被风撞响。
那铃声裹着千里外的腥气,撞进影傀侯的耳朵——边境线的烽火台,有士兵的斥骂声穿透晨雾传来:“小崽子们又在墙上乱画!”
被押到墙根的孩童不过七岁,左手还攥着半截木炭。
他仰起沾着泥的脸,朝举刀的士兵露出缺了门牙的笑。
士兵的刀刃砍下时,他突然哼起走调的歌谣:“心火不熄——”
血珠溅上墙面的瞬间,墙缝里钻出只花蝴蝶。
它扑棱着翅膀,落在孩童右手上。
孩子歪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腕,用右手捡起地上的木炭,在“心火不熄”四个字旁画了朵小花。
次日清晨,那面墙前跪了二十三个孩子。
他们赤着脚,脚趾蘸着泥浆,在砖缝里、瓦当上、甚至士兵的甲胄上,歪歪扭扭地写满“火”字。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够不着墙顶,就踩着同伴的肩膀,把最后一笔“捺”拖得老长,像道要烧穿云层的光。
残碑前的槐树下,楚昭明的指节抵着额头。
他能听见风里飘来的哭嚎——那是清肃军屠村的消息,但更烫的是掌心里阿烬塞来的烤红薯,还带着小姑娘的体温。“昭明。”白首翁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陶片,老人跪在焦土上,用咬破的食指在地上划字。
他的血已经半干,每划一笔都要再咬一次指尖,“光,杀不死。”
最后一横写完时,老人的指尖渗出血泡。
楚昭明蹲下身,看见那行血字在晨露里泛着微光,像条要游进地脉的赤蛇。
他摸出最大的愿晶,那是昨夜从青禾的灯芯里凝出的,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指环王》里凯兰崔尔说,‘即使最黑暗的时刻,也不乏希望’。”他将血字按进愿晶,指腹重重一压,“现在,我们要把希望,变成一种‘遗传’。”
记忆重塑的咒文从他喉间溢出时,秦般若的手突然覆上他后颈。
她的掌心还沾着双梦仪式的血渍,却烫得惊人:“注入你的痛、悔、爱。”楚昭明望着她眼下的青影,想起昨夜她咳在帕子上的血,像朵被揉皱的红牡丹。
他闭眼,将第一次见她时的慌乱、她替他挡下影傀侯那剑时的决绝、还有每次她笑着说“我撑得住”时眼底的暗涌,全部揉进愿晶。
愿晶突然发出蜂鸣。
阿烬“咚”地跪下来,双手捧着它贴在脸颊上。
他的手语比往日慢了三倍,每个动作都像在雕刻最珍贵的玉:“这一次,换全世界守护你。”
西州荒漠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老牧人脸上。
他弯腰捡起半片陶片时,指腹被一道刻痕硌了下——是个歪歪扭扭的“火”字。
老人眯起眼,从羊皮袋里倒出最后半盏马奶酒,浇在沙地上堆起的石堆上。“就当是给老伙计的灯油。”他划亮火折子,蓝色的火苗刚窜起三寸,眼前突然浮现星河。
他看见自己站在星河之侧,身后有穿粗布衫的农妇、拄拐杖的老头、还有那个总往他马背上塞奶渣的小姑娘。
千人的低语裹着风灌进耳朵:“我们在此。”老牧人的眼泪砸在沙地上,溅起细小的尘烟。
他扯下腰间的羊毛毡,裹住石堆,又把皮袄、马鞭、甚至最珍贵的银饰都扔了进去。“让你们看看,老东西的火能烧多大。”
火光冲天时,百里外的守军正在磨箭。
队长举着望远镜的手突然抖了抖:“那不是牧人的帐篷——”他的话被身后的喧哗打断。
回头望去,全城百姓正捧着陶碗、铜盆、甚至破铁锅,里面全是跳动的火苗。
他们围着火堆站成圆圈,有个孩子举着根火把,在夜空中画出“火”字的轨迹。
夜枭使的靴子在塔顶上碾出火星。
他盯着观测仪里跳动的光粒,喉结动了三动才喊出声:“不是我们在组织......是火,自己在燎原!”他的指挥印“当啷”掉在地上,碎玉碴子扎进脚背也没察觉——那些光粒正以几何级数增长,像有人往干柴堆里扔了把星星。
楚昭明突然捂住胸口。
他能感觉到那道交织暖光的纹路在皮肤下翻涌,像有万只蝴蝶在啃噬血肉。
抬头时,身后的虚影突然从百人变成了万人。
他们的面容模糊,却都在动着嘴,唇形分明是:“我们不愿被牺牲。”
天穹传来裂帛般的声响。
第二十八道金色裂痕撕开时,楚昭明看见秦般若在朝他笑。
她的身影叠在裂痕里,身后是星河般的人影群像。
虚空中的倒计时突然炸响,像古钟撞碎了晨雾:“相殉·生死同契......还剩一城,一日,一夜。”
黎明前的最暗处,楚昭明立于心火井畔。
他望着井底的愿晶,它正随着心跳明灭,每一次暗下去,都有更亮的光从井壁的缝隙里渗出来。
远处传来清肃军的马蹄声,像擂在他肋骨上的鼓。
他摸了摸心口的纹路,突然笑了——这一次,他等的不是救星,是光自己漫过地平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