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心渊无光,火自燃土(2/2)

“好多......”她的睫毛轻颤,盲眼的眼尾泛起薄红,“好多心跳在跑。”晨雾里的阳光突然变得滚烫,顺着她扬起的下巴落进瞳孔,在视网膜上烙下一片金斑。

那些原本零散的鼓点开始汇聚,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从泥墙缝里、瓦砾堆中、枯井深处,甚至从她脚下青石板的裂缝里钻出来,像千万条丝线缠上她的手腕。

“灯!”青禾突然喊了一声。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村口那盏被影蚀者啃得只剩半片铁罩的残灯,灯芯不知何时渗出血色的油。

小满指尖的光纹沿着她手臂爬向灯杆,在触及灯芯的刹那,“噗”地窜起一团橘红的火。

那火不似寻常灯烛摇曳,倒像有生命般舒展着焰舌,将铁罩上的蚀痕舔得滋滋作响。

楚昭明跪在井边,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盯着胸口的纹路——原本灰化的暖光正在翻涌,像被暴雨浇灭的炭火突然遇见风,暗红的灰烬下竟钻出几缕金红的根须,顺着肋骨往心脏方向蔓延。

他抬手按住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襟传来,烫得他喉头发紧:“是......自发的。”

虚烬的灰袍在风里翻卷。

他站在离灯三步远的地方,归墟笔的笔尖垂向地面,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盏复燃的灯在他瞳孔里投下跳动的光斑,照见他眼底从未有过的裂痕:“不可能。”他喃喃,“情感该是最脆弱的东西,会被遗忘、被痛苦碾碎......”

“叔叔。”小满突然转身,盲杖在青石板上点出清脆的声响。

她张开双臂,指尖的暖光顺着袖管流泻,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你也痛吗?”

虚烬的手指在笔杆上猛地收紧。

归墟笔的冷光骤暗,笔身泛起细微的震颤——那是他作为静默判官百年间,第一次握不住自己的武器。

他望着小满的盲眼,那双眼比他见过的所有被清除情感的人都要干净,干净得让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还是个会为妹妹折纸鸢的少年时,她眼睛里的光。

“阿烬!”青禾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

阿烬是村里最年轻的石匠,此刻正站在残墙下,双手在胸前快速比画。

他的手语生涩,却带着股狠劲:左手握拳抵心,右手五指张开向外推——那是他们在秦般若教的《手语夜课》里学的:“我们记得。”

愿晶的微光从青禾怀里的粗布包中溢出,像一群萤火虫扑向阿烬的手。

当最后一个手势完成时,空中突然响起清晰的声波,像是被风吹散的童谣:“我们记得,故我们同在。”这声音比任何神谕都要清亮,逆着灰风冲上云霄,震得几片残瓦从屋顶跌落。

楚昭明仰头望去。

天穹不知何时裂开第三十七道金痕,裂痕边缘泛着翡翠般的绿意,像有什么正在破茧。

他忽然想起秦般若总说的“人道是活物”,此刻才算真正懂了——那些被归墟笔抹去的记忆,被影蚀者啃噬的情感,从未消失,只是沉进了泥土、渗进了心跳,在某个春天,以更坚韧的姿态破土而出。

“昭明哥哥。”小满摸索着向他走来,暖光在她脚边织成星子,“灯在唱歌。”

楚昭明弯腰将她抱起。

小满的额头抵着他下巴,发间还沾着晨露的凉,可她怀里的陶片烫得惊人——那是哑灯婆婆用最后心跳刻下的密码,此刻正随着全村的心跳共振,在他掌心震出麻痒的触感。

“看。”他转向村东头的田埂。

第一株自燃的稻穗正从焦土里钻出来,金黄的穗尖挂着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它自己活了。”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捂住嘴。

她怀里的愿晶正在发烫,粗布包上渗出细密的光纹——那是秦般若教她辨认稻种时的温度,是她在雪夜替她裹紧围巾时的温度,是所有被刻进泥土里的温度,此刻正顺着愿晶的脉络,往每一片新翻的土壤里钻。

“种下去。”楚昭明将陶片轻轻放进青禾掌心,“用这节奏当语言。”他望着她沾泥的手,忽然笑了,“秦般若总说‘最好的守护是让他们学会自己守护’,现在......轮到我们当土壤了。”

虚烬的身影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了眼那盏复燃的灯,归墟笔收入袖中时,笔尾的银铃轻响——那是他三百年前私藏的,妹妹生前最爱的银铃。“情感是病毒......”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可病毒,也能是解药。”

暮色漫上灰河村时,楚昭明抱着小满坐在心火井的残墟上。

井壁的裂痕里渗出微光,那是娲语者协议在震颤,像婴儿在襁褓里蹬腿。

他伸手按在井沿,掌心的纹路与井壁的裂痕严丝合缝,听见虚空中传来细不可闻的低语:“人道之力......正在学习如何,自己活下去。”

他低头望向小满,她已在他怀里睡熟,唇角还沾着笑。

远处,青禾正带着村民将陶片埋进稻田,愿晶的光顺着犁沟蔓延,像给大地系上金红的腰带。

楚昭明摸了摸胸口的纹路,那里的根须已爬至心脏,每跳一次,就有暖流传遍全身。

“该试试了。”他对着渐暗的天色喃喃,“用记忆链接......再抽一次情感。”

井里的微光突然大盛,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有什么在井下苏醒,正顺着他的血管,往记忆深处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