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灯起时,谁在凝望(2/2)

千里外的指挥中心,夜枭使的额角沁出冷汗。

全息屏上的绿色光带正被黑色蚀穿,每道蚀痕都对应着一个熄灭的光种。

他抓起通讯器时,指尖在发抖:“青禾!

落灯城的首盏心火灯——清肃军的定位信号在逼近!“

落灯城的青石板路本浸着茶盏热气,此刻却被马蹄声碾得支离破碎。

阿烬的手指深深抠进灯柱,粗粝的木刺扎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十二柄玄铁刀架在他颈侧,刀身上“清肃”二字泛着冷光,可他望着灯芯里跃动的橘色火苗,突然笑了——三天前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哥哥就是在这里,把光种按进他手心,说“这灯,要替所有不敢睁眼的人亮着”。

“退下。”为首的百夫长用刀背敲他肩膀,“玄穹有令,凡心火灯必毁。

你不过是个哑子,犯得着...“

阿烬突然抬头,用染血的手比出残缺的手语。

他先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摊开掌心——那里的光纹正随着心跳明灭;接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像在抱一个看不见的婴儿;最后指向围观的人群,那些攥着光种的老妇、抱着稻穗的农夫、攥着竹马的孩童,他们的掌心都在发烫。

百夫长的刀顿在半空。

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哼唱,像春风吹过稻浪。

青禾提着竹篓从巷口跑来,发间沾着稻穗,身后跟着三百农妇,每人腰间都系着新搓的草绳,绳上串着带露的稻穗。“以生养之土为引,以愿生之念为火。”她将稻穗撒向灯柱四周,草绳在地面盘成古老的阵纹,“《心火谣》——起!”

歌声炸开的刹那,阿烬颈侧的刀刃突然变轻。

他看见农妇们的银发被光风吹起,她们的声音裹着晨露、麦香和灶膛里的烟火气,撞碎了刀身上的咒文。

最年长的老媪唱到“灯芯燃尽骨作柴”时,眼角的皱纹里渗出光来,那光顺着歌声爬向灯柱,在阿烬掌心的光纹里开出小花。

地脉深处的楚昭明残识突然一震。

他本像片飘在地脉波纹里的枯叶,此刻却被某种滚烫的东西扯住——是首盏灯的光。

他能听见青禾的歌声里混着老渔夫的叹息、小娃的梦呓、灰烬儿哄残魂时的低吟,那些被他遗忘又被记住的碎片,正顺着光纹往他意识里钻。

“罗伊说...”他的残识撞向现实屏障,记忆锚点被撕裂的刺痛让他几乎溃散,“我见过战舰在猎户座边缘燃烧...可最不可思议的,是凡人愿意为陌生人点灯。”当他的虚影出现在灯前时,灯芯突然拔高三寸,火光里浮起无数模糊人影——那是老茶铺的掌柜、灰河村的农妇、荒原上捡光种的小娃,他们都在笑,都在说“我记得你”。

“有意思。”

冷冽的剑气劈开人群。

影傀侯踩着血光从漩涡里落下,玄色大氅翻卷如夜,手中“断念”剑的剑脊上,刻着九十九道魂痕。

他扫了眼灯前的虚影,又看了看阿烬怀里的灯,嘴角勾起冷笑:“不过是残识和执念,也配拦我?”

剑风裹着死亡的寒意袭来时,阿烬突然松开灯柱。

他转身,用满是血污的手比出最后一个手语——双手在眼前交叉,缓缓拉开,像在掀开帷幕。

影傀侯的剑停在半寸处,因为他看见千里外的窗台上,光种在发烫;田垄里,稻穗在发光;茶铺的瓦当上,晨露折射出星河。

那些微弱的光连在一起,在楚昭明身后织成半透明的屏障,屏障里的人影虽模糊,却都朝着他举起了手。

“你看——”阿烬的手语很慢,每个动作都像在雕刻时光,“他们在看着你。”

影傀侯的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剑上的魂痕在发烫,那些被他斩灭的灵魂,此刻竟在共鸣。

他挥剑再斩,这次用了七分力:“让我看看,多少眼泪能换来一次奇迹?”

楚昭明的虚影被剑气撕成碎片,却又在灯前重组。

他望着阿烬眼里的光,突然笑了,笑得像当年在茶铺里喝到第一盏热茶:“这一盏灯...不为神明,不为永生——只为那些,还不想闭眼的人!”他的残识化作金芒没入灯芯,灯焰骤然暴涨,映得整座落灯城亮如白昼。

黑潮在光前退了三步,血色漩涡晃了晃,裂开第三十九道细纹。

影傀侯收剑入鞘,目光扫过满地发亮的光种,突然低笑:“有点意思...但不够。”他转身踏入漩涡,声音被风卷散,“下一次,我会连你的光网一起碾碎。”

落灯城的晨雾里,阿烬抱着重新稳住的灯柱,望着逐渐闭合的天空。

他没注意到,城郊的断墙上,有个白发老人正跪在碎砖里,指尖渗着血,一笔一画地写:“楚昭明,影...”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半块染血的布,边角绣着颗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