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谁在点灯,谁在等光(2/2)
金瞳在混沌中睁开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有面鼓在太阳穴里擂。“七印归心,非为成神,乃为铺路。”老者的声音裹着青铜的震颤,“你播的不是火,是‘存在’的证明。”他想伸手触碰那双眼,雾却突然散了——荒庙的风灌进领口,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火堆的光映着影蚀者的侧脸。
那人半躬着身子,像只护崽的老兽,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掌心虚虚拢着什么。
楚昭明眯眼细看——是盏巴掌大的心火灯,灯芯上的火苗被影蚀者的体温烘得暖黄,在风里晃而不熄。
“醒了?”影蚀者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片,“后半夜风大,这灯是青黍塞给小满的,说要替永喑城的娃娃们留个引。”他动了动肩膀,让自己的影子更严实地罩住灯盏,焦痕处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你睡的时候说梦话,喊‘阿若’。”
楚昭明喉结动了动。
他摸出怀里的半块玉珏,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血脉:“你......不怕被系统追杀?”他知道影蚀者说的“系统”是什么——盘古之眼的监视,神谕的清算,所有敢点燃“人道”的人,都该被抹进历史的尘埃里。
影蚀者终于转头。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发亮,像两块淬过火的铁:“《钢之炼金术师》说‘等价交换’。”他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灯芯,火星子溅在他掌纹里,“可三百年前,我用命换力量,换得她的骨灰都被风卷走;三百年后,我用这条快烂透的命换一次......”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换一次记住她的权利。”
楚昭明这才注意到,影蚀者胸前的焦痕形状——分明是朵半开的玉兰花,和秦般若发间的银簪纹路一模一样。
“该走了。”影蚀者猛地站起身,用粗布袖口抹了把脸,把心火灯塞进楚昭明手里,“再磨蹭,赶不上断桥的晨雾。”
队伍是在卯时三刻摸到断桥头的。
青黍的灯舟还剩最后七艘,用稻草绳捆在竹筐里,沾着晨露的稻秆在她肩头晃。
小满攥着虚烬的衣角走在最前,盲童的耳朵微微颤动,像只警觉的小兽。
楚昭明望着横在河面的断桥,喉间发紧——桥那头的空气泛着青灰色,像块被揉皱的玻璃,那是“静默令”的结界,连鸟雀都绕着飞。
“我来。”楚昭明往前跨了一步,影契纹路在胸口发烫。
他能感觉到盘古之眼的窥视,像根冰针刺进后颈,但此刻他不在乎。
永喑城的哭声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卡在喉咙里的哑,该有人替他们喊出来。
“不用。”小满突然拽住他的裤脚。
盲童仰起脸,睫毛上沾着露水,“他们来了。”
最先亮起的是东边的火光。
楚昭明转头时,看见石泉村的方向有一点红,接着是南边——三棵树村的老槐树上挂起了灯笼;西边的山坳里,破窑村的窑工们举着陶灯跑上山顶;北边更远的地方,连他从未到过的云溪渡,都有星星点点的光浮起来,像落在人间的星子。
“我们记得——”
第一声低诵从风里钻出来时,楚昭明的瞳孔骤缩。
那是石泉村老猎户的声音,混着破窑村小娃的奶音,青黍娘家阿婆的颤音,所有被神谕抹去“情感”的人,所有被系统判定“无用”的人,他们的声音像涨潮的河,漫过断桥,漫过结界:
“我们愿生——”
“我们不认命——”
结界开始震颤。
青灰色的光膜上裂开蛛网状的细纹,楚昭明看见虚烬的归墟笔在发光,笔锋处的暖光顺着声浪往前涌,像根缝补天地的线。
虚烬突然抬头,他的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归墟笔在掌心转了个圈,笔尖重重压在结界上——
“允许——情感存在。”
笔锋落下的瞬间,天地间响起玻璃碎裂的脆响。
青灰色的光膜炸成星屑,露出桥那头的永喑城。
楚昭明看见城墙上的藤蔓在抽芽,街角的老妇人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什么——是她孙子的糖糕,糖霜在晨露里闪着光。
“哥哥。”小满扯了扯他的手,指向天空。
楚昭明抬头。
夜空的星群不知何时重新排列,连成“心火谱”的形状,每颗星都在轻轻颤动,像被谁用指尖拨了一下。
风从永喑城方向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糖糕的甜,又像是......心跳声。
很轻,很弱,却确凿无疑的心跳声。
影蚀者突然抓住楚昭明的手腕,他的手指在发抖:“是她......是阿若的心跳。”
楚昭明的呼吸停滞。
他望着永喑城的方向,那里的晨雾正在散开,露出城门上斑驳的刻痕——是秦般若的剑痕,三年前她为救他留下的。
半块玉珏在他掌心发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她沉睡,我就替她走完剩下的路。”他对着风说,声音轻得像句誓言。
小满歪头笑了,盲童的脸在晨光里亮得像团火:“哥哥,你看,桥那边的光,比星星还亮。”
楚昭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断桥头的晨雾里,不知何时站了个身影。
那人穿着褪色的灰袍,手里提着盏心火灯,灯芯上的火苗跳得欢快,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在等谁过去。
而桥那头的永喑城,有个被封印百年的声音,正随着心跳,轻轻哼起《心火谱》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