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谁点的灯,烧了天(2/2)
他低头看向自己心口,暗红的火种正随着涟漪节奏轻颤,像在应和某种遥远的心跳。
“昭明哥哥!”
脆生生的童音撞碎晨雾。
楚昭明抬眼,见青禾的小女儿正从田埂上跑过来,羊角辫上沾着稻花,手里举着半截扎了一半的稻灯。
她跑到田边时被泥块绊了个踉跄,却仍护着那团草茎不落地:“阿娘说,要请你看我们新扎的灯!”
楚昭明弯腰接住孩子,指尖拂过她掌心被草茎勒出的红痕。
田埂那头,青禾正跪在湿润的泥土里,鬓角沾着泥星,却笑得比晨露还亮。
她面前的竹筐里堆着半干的稻草,左手攥着半截麻绳,右手正将三根稻穗绕成灯芯:“昨儿夜里,我梦到阿爹了。”她没有抬头,指尖却顿了顿,“他说老家的田埂上,从前也总有人用稻穗扎灯,给晚归的人照路。”
田埂下的村民们闻声抬头。
扛锄头的老汉抹了把脸,粗糙的指腹蹭过眼角:“我也梦到了,我家那小崽子,三年前被清肃军抓去当魂砖......”他喉结滚动,弯腰从筐里抓起一把稻草,“今儿我扎十盏灯,一盏给我娃,九盏给跟他一般大的娃娃。”
“我扎百盏!”扎灯的妇人突然开口,她腕上还留着被魂链抽打的疤痕,“我男人走的时候说,他的魂要是能当砖,就让砖里长根——”她将稻穗往泥里一按,“现在根长出来了!”
楚昭明怀里的小女儿突然挣下地,跑向青禾:“阿娘阿娘,我要把灯芯埋深些!”青禾笑着将孩子抱到腿上,用泥手在她手背上画了朵小花:“埋深些好,等灯芯发了芽,就能从地底下连到天上。”她抬头望向楚昭明,眼角泛着水光,“《寻梦环游记》说‘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可我们种的,是能发芽的愿。”
风卷着草香掠过田垄。
楚昭明忽然觉得胸口发烫,“记忆桥梁”在经脉里震颤如钟。
他下意识按住心口,却触到一片温热——不是痛光火种的灼,是无数细碎的、柔软的、带着稻穗清香的光,正顺着地脉往他体内涌。
东边的灰河村方向,阿烬的灯焰突然窜高,将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更远处的荒道上,白首翁的血字金焰仍在飘,每路过一座城,就有一盏新的灯在檐角亮起。
“这是......”楚昭明低喃,喉间发紧。
他想起秦般若在梦里说的“你走的每一步,我都记得”,此刻那些被他遗忘的、被神权抹去的、被岁月模糊的“记得”,正顺着千万人心口的暖纹,像溪流归海般涌进他的魂海。
“《心灵奇旅》说‘火花不是目标’——”他抬起头,晨雾里的田垄已被稻灯染成淡金,“可当亿万人同时想‘活着’,那便是星河倒灌人间。”
话音未落,天穹突然发出裂帛般的轰鸣。
楚昭明猛地抬头。
原本湛蓝的天空正裂开蛛网状的黑缝,缝隙里翻涌着墨色云团,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天幕。
更让他血液凝固的是那些从黑渊里垂落的银链——每根链上都串着幽蓝的魂火,正是玄穹用来抽取生灵魂力的“魂链”。
“清渊大阵......启动了。”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三天前他在玄穹殿外听到的密报突然在耳边炸响:“要重铸母渊封印,需百万生灵魂力当砖。”此刻那些银链如蛇群垂落,最前端的已经擦过心火田的稻穗,将几片叶子灼出焦痕。
青禾猛地站起来,将小女儿护在身后。
她望着天上的黑渊,左手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一道暖黄的纹路正顺着锁骨往肩头蔓延。“阿娘不怕。”她低头对女儿笑,又抬头看向楚昭明,“我们的根扎在地底下,他们抽不走的。”
楚昭明盯着垂落的魂链,突然扯开前襟。
暗红的痛光火种在他心口燃烧,将皮肤灼出细密的汗珠。
他抓起火种,指尖刺破掌心,让血珠滴在火种上:“秦般若,”他闭了闭眼,“把你记的,都还给他们。”
一阵剧烈的震颤从他脊椎窜向头顶。
记忆桥梁在识海里炸开金光,那些被他主动删除的、被神权篡改的、被岁月尘封的记忆,顺着“人道网络”反向注入每一盏灯、每一个人。
灰河村的阿烬突然捂住眼睛,指缝间漏出泪光——他想起了被清肃军烧毁前的村庄,想起了阿娘给他扎的第一盏灯;白首翁的血字金焰突然转向,直直冲进黑渊,在银链上灼出焦痕——他想起了年轻时在街头说书,听书人拍着桌子喊“好”的声音;青禾怀里的小女儿突然指着天空笑:“阿爹在灯里!
阿爹在冲我招手!“
“《进击的巨人》说‘自由是拒绝被决定’——”楚昭明的声音混着金芒炸响,震得黑渊里的云团都退了退,“今天,我以痛为号,以梦为旗:谁愿点亮心火,便不是祭品!”
回应他的是第一声灯芯爆裂的轻响。
灰河村口,阿烬的灯焰突然暴涨三尺,将最前端的魂链灼得蜷曲。
少年望着那团光,哑着嗓子喊出第二个字:“灯——”尾音未落,百里外的落灯城,屋檐下一盏尘封十年的旧灯“啪”地亮起;再百里外的云溪市,酒肆老板擦着酒坛,坛沿的陶灯突然自燃;三百里外的玄铁关,守关士兵摸向腰间的铜灯,那盏他妻子走前塞给他的灯,此刻正烫得他手心发红。
楚昭明身后,模糊的人影群像开始浮现。
有阿烬护灯的小身板,有白首翁蘸血的手,有青禾扎稻穗的背影,有千万个他曾见过、未见过的凡人——他们重叠在一起,形成半透明的光盾,恰好接住一道劈向青禾的“神言诅咒”。
黑紫色的咒光撞在光盾上,竟像石子投入水潭般反弹,在黑渊里炸出一个缺口。
永喑城地底,潮湿的石缝里渗出微光。
被封印在母渊深处的女子睫毛轻颤,银发间的锁链突然发出脆响。
她缓缓睁眼,指尖抚过心口——那里,一道与楚昭明同款的暖纹正灼灼发亮。“七印归心......倒计时,12小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震落了头顶的石屑,“母渊重组,不是封印......是重生。”
风突然大了。
心火田里的稻灯摇晃着,却没有一盏熄灭。
楚昭明望着漫天亮起的灯火,又抬头看向仍在扩大的黑渊。
他知道,玄穹不会就此罢手——此刻,落灯城上空的黑云正越压越低,那些未被灼碎的魂链,正吐着信子,缓缓转向这片被灯火浸透的原野。
但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在等。
是千万人,一起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