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谁点的灯,烧了天(1/2)

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漫过楚昭明的靴面时还带着夜露的凉。

他盯着灰河水面,藏梦塔的投影正以极缓的速度消散——不是碎裂,而是像被无数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举着,化作星芒融入晨雾。

那些曾被投影束缚的光点早就在昨夜散入人间,此刻水面上只剩一圈淡金涟漪,像是谁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昭明。”

极轻的一声,混着晨雾钻进耳骨。

楚昭明猛地攥紧胸口衣襟,那里的暖纹正顺着锁骨往喉结攀爬,烫得皮肤发红——是秦般若的声音,不是在梦里,是直接刻进骨髓的震颤。

他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她被困在母渊深处的模样:银发缠在锁链上,指尖却还执着地勾着一缕他的魂光。“你走的每一步,我都记得。”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困倦的笑,像从前她靠在他肩头痛得说胡话时的尾音。

楚昭明喉结滚动,抬手按在发烫的纹路中央。

他望向东南方——那里是玄穹殿的方向,是那些神仙要拿百万魂力重铸母渊封印的地方。“玄穹要拿活人当砖?”他低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那就让他们看看,凡人的骨头,比砖硬。”

风突然卷起他的衣摆。

楚昭明反手扯开前襟,露出心口那团暗红的“痛光火种”——那是他用七次魂裂之痛换来的,本是神用来量化痛苦的刑具,此刻却在他掌心烧得噼啪作响。

他蹲下身,指尖抵着河岸边的青石板,火种的热流顺着指缝渗进地脉:“今日起,我不求谁为我战。”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有扩音器在晨雾里震荡,“只问——”

“谁愿为自己,点一盏灯?”

村口石阶上的炭条“咔”地断了。

阿烬蹲在石缝里,仰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不过十三岁,瘦得像根被风刮弯的芦苇,可护在灯盏前的双臂却绷得笔直。

那盏心火灯是他用破陶碗盛了菜油,混着灰河村老妇给的灯芯扎的——昨夜他守着这盏灯,看它在风里晃了十二次,灭了三次,又被他用冻红的手重新点燃三次。

此刻夜风又来撩拨灯芯,火苗歪向一侧,阿烬立刻整个人扑过去,后背抵着墙,像只护崽的小兽。

“别吹。”他哑着嗓子呢喃,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发声——自从清肃军烧了他的村子,割了他的舌头,他就只能打手语。

可现在他不在乎,他盯着灯焰里跳动的橙光,突然用掌心托住灯座。

火苗烫得他缩了缩手,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暖的。”

“无脸男送金砂的时候,也是这样沉默。”

阿烬猛地抬头。

楚昭明不知何时站在石阶下,外衣还敞着,心口的纹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少年蹲得太久,腿肚子发麻,踉跄着要跪,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胳膊。“你送的不是金砂。”楚昭明指尖拂过他手背上的疤痕,“是不认命。”

阿烬的眼睛亮了。

他转身抓起地上的木板——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手语:“我们不愿被牺牲。”他指着灯,又重重捶了捶自己心口。

那里,一道暖黄的纹路正从锁骨处蔓延开来,像春天的藤蔓爬过冻土。

楚昭明摸着那纹路笑了:“lv.4了,小灯官。”

荒道上的血滴落在布帛上,发出“噗”的轻响。

白首翁跪坐在乱草里,喉管处的刀伤还在渗血——清肃军的刀刃抵着他后颈时,他正写到“凡人之光”的“光”字。

老说书人没有舌头,可他还有血。

他蘸着自己的血,在染了泥的布帛上继续写:“《史记》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今天我要写——”

刀锋又压下一分,割破了他后颈的皮:“老东西,你不怕魂飞魄散?”

白首翁的手没抖。

他写完最后一笔,血字突然腾起金焰——不是灼烧,是像被某种力量唤醒,每一笔都活了过来,在空中游走着飞向灰河方向。

那里,阿烬的灯盏突然爆亮,火苗窜起三寸高;楚昭明心口的纹路也跟着发烫,在他胸前织出星河般的光网。

归墟殿的虚烬猛地捏碎了笔杆。

他站在鎏金案前,归墟笔正不受控制地在“凡人志”上划动:“第22日,有人以血为墨,写下不灭之证。”笔锋顿了顿,又追加一句:“灯在,魂便不会被收走。”他望着窗外飘向十三州的金焰,喉结动了动——那是归墟笔第一次自发记录凡人的“无用之事”。

晨雾渐散时,楚昭明重新系好衣襟。

他望着远处荒道上腾起的金焰,又转头看向村口那盏越烧越旺的心火灯,忽然听见东边传来稻谷抽穗的轻响。

他眯起眼,看见薄雾里影影绰绰有身影晃动——是扛着锄头的农妇,是抱着稻穗的孩童,他们的手里,都攥着半干的稻草。

“青禾。”楚昭明低低念出这个名字。

他记得前日在灰河村,那个把最后半袋稻种分给邻人的农妇说过:“稻子能扎根,人心也能。”此刻晨风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草香,像是什么正在地底下悄悄发芽。

他摸了摸心口的纹路,转身往永喑城方向走。

藏梦塔的投影早已消失不见,可他知道,真正的塔正在十三州的土地里生长——由灯芯、血字、稻根,由所有不愿被牺牲的心跳,共同浇筑。

而在更东边的田埂上,青禾蹲在湿润的泥土里,正把稻穗扎成灯的形状。

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却笑得比晨露还亮。

她抬头望向灰河方向,轻声对身边的小女儿说:“等灯扎好了,我们就把根须埋进地底下——”

“让所有不想被忘记的,都能在土里,发新芽。”当第一缕晨雾漫过河岸时,楚昭明的指尖在石栏上轻轻一颤。

水面涟漪虽淡,却像根细针扎进他魂海——那不是自然的波动,是地脉里沉睡的“痛光共鸣”余波被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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