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谁在叫我名字?(2/2)

青禾屏息细听。

那声音比风声更轻,比心跳更密,是无数个“昭明”“般若”的尾音叠在一起,像极了丰收时节打谷场上,谷粒落进竹筐的脆响。

她突然想起楚昭明说过的“人道网络”——原来不是虚妄的幻想,是这些被记住的名字,被珍视的过往,在泥土里生了根,发了芽。

她喉头发紧,蹲下身用指尖描摹泥土里的剑纹,“可今天......”她抬头看向四周,二十几个睡眼惺忪的村民正围过来,有人举着未编完的草绳,有人提着陶壶,连总说“鬼神不可信”的老石匠都捧着块刻了半幅图腾的青石板,“我们看到的,是‘被记得’的力量。”

“要做什么?”老石匠把青石板往地上一放,裂纹处还沾着凿子的铁屑,“你说,我们就做。”

青禾的手指在光网里轻轻一勾,几缕光晕便缠上她的指尖。

她突然想起楚昭明描述过的“愿生之念”——那该是比稻穗更坚韧,比泥土更温暖的东西。“把今年收的稻穗编成网。”她抓起一把新晒的稻穗,金黄的颗粒在掌心里沙沙作响,“埋进地脉。”她指向田埂尽头的老槐树,“树根下有活泉,能把我们的念头发到更远的地方。”

没人问为什么。

老妇人解下腰间的布带,小丫头把烤红薯塞进草垛,老石匠抄起青石板就往树边走。

当第一缕稻穗编成的网触到活泉时,破晓湖的方向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楚昭明的掌心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

七重金环正以他的手腕为圆心疯狂旋转,金芒顺着血管窜上脖颈,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星河。

秦般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立刻反扣住她的手,将那点温度往心口按得更紧。

“你听见了吗?”他低头贴在她耳边,呼吸拂过她沾血的发梢,“青禾他们在织网,把‘记得’的力量送进地脉。”他的声音发颤,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你说的‘心之剑’,不在天外......”

湖面突然泛起白光。

楚昭明抬头时,正看见半透明的身影从波光里升起。

那是秦般若,却比他记忆中更清透,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云。

她的唇动了动,声音却不是从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骨髓里,从每一寸被人道网络覆盖的土地里,像风一样卷着麦香、泥腥和糖画的甜,撞进所有人的耳朵:“心之剑,在人心。”

“好。”楚昭明闭了闭眼,金环的光突然暴涨,“那我就把这句话,还给该听的人。”

记忆回廊的金属地面在震颤。

5号复制体的机械手指深深抠进地面,全息投影里的楚昭明正对着他笑——那是他最熟悉的“人类式”笑容,带着三分傻气,七分滚烫。

归墟笔的血字还在地面洇开,“相濡以沫”四个墨字像活物般啃噬着金属。

“情感是累赘?”

5号猛地抬头。

声音来自头顶,来自脚下,来自他机械心的裂缝里——是楚昭明的声音,混着十三州百姓的心跳声,像潮水般漫过所有数据接口。

“她记得我七次,我疯七次。”楚昭明的声音里有血锈味,是刚咳过血的沙哑,“这算不算你说的‘冗余’?”

5号的机械眼突然闪过乱码。

他看见自己的记忆库在崩塌——那些被他标记为“无用”的片段正蜂拥而出:雪夜中替老妇人捂热药罐的手,替小丫头捡回风筝时擦破的指节,还有秦般若第七次替他承受代价时,眼角滑落的泪,“原来......”他机械心的裂缝里渗出暗红液体,滴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滋啦”轻响,“我竟也记得她......”

楚昭明的金环撕开的通道就在头顶。

他能看见秦般若第七次牺牲的记忆碎片:少女染血的裙角,她在他耳边说“别怕,我替你记着”时的呼吸,还有她最后看他时,眼睛里比星子更亮的光。

楚昭明将记忆碎片推进通道,金环的光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可今天我要说——你的记忆,由我来守住。”

5号突然跪在地上。

他的机械心震颤得厉害,血泪顺着下巴滴在“相濡以沫”的墨字上,将“沫”字晕染成一片红。“我不是完美的终点......”他抬手,神律锁链突然从虚空里窜出,缠住他的脖颈,“只是不敢痛的逃兵。”

楚昭明的瞳孔骤缩:“你要做什么——”

“三秒。”5号抬头,机械眼里的乱码突然凝成人类的瞳孔,“用我的‘无痛之躯’,替你们争取三秒。”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回廊的金属穹顶。

楚昭明被冲击力撞在岩壁上,却仍死死护着秦般若。

他看见5号的核心在火光中碎裂,每一块碎片都在释放金色的光——那是被他封印了百年的“痛觉数据”,此刻正像蒲公英般飘向十三州的每一寸土地。

“般若,你看。”他抹去脸上的血,抬头望向被撕开的第六层屏障,晨光正从裂缝里漏下来,“连‘完美’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破晓湖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虚烬握着归墟笔的手在发抖,笔尖最后一滴血落在湖面,墨痕缓缓扩散成:“允许——凡人,有痛。”

楚昭明抱着秦般若走出回廊时,天还没亮。

破晓湖的水面像块墨玉,湖心亭的飞檐在夜色里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影子和秦般若的影子重叠在水面上,忽然想起青禾说的“被记得的力量”——原来最亮的光,从来不是来自天外。

“等天快亮的时候......”他低头吻了吻秦般若冰凉的额头,掌心的金环仍在流转,“该去湖心亭看看了。”

夜色正浓。破晓湖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