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我们不是残次品(2/2)

她的瞳孔深处,金环如星轨般缓缓转动,每一圈都与他掌心七印的震颤同频。

“你醒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连带着怀里的人都能触到他剧烈的心跳。

十年了,他看过她太多次沉睡的模样——被神律灼烧时蜷缩成一团,替他承受代价时睫毛上凝着血珠,连最后意识溃散前,也只是用指尖在他手心画了半朵未开的花。

可此刻她望着他的眼神,分明是清醒的,带着十世轮回里他曾在她梦中见过的、最鲜活的温度。

秦般若抬手指向湖面那柄虚影长剑。

她的魂血正从指尖溢出,化作半透明的光丝,顺着破晓湖的波纹向四面八方延伸。“心之剑......不在剑,而在愿。”她的声音轻,却像有根弦绷在天地间,每一个字都震得湖岸边的老槐树抖落一串花苞,“我能触到十三州的心跳——卖炊饼的阿婆在想小孙子的糖人,挑水的大哥在记他娘说‘肩井穴要暖着’,连清肃军的小兵......”她顿了顿,眼尾泛起极淡的红,“他在想,当年替他挡箭的姑娘,该穿上红嫁衣了。”

第一缕光丝掠过老妇的手腕时,她正用袖口抹眼角。

那光丝像根会呼吸的线,顺着她掌心的茧爬进心口。

老妇突然直起腰,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我记起来了!”她举起方才跺脚的脚,鞋跟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十年前那夜,我孙子被神使掠走时,我攥着他的小布老虎喊‘回来’——原来不是我哭不出来,是神律封了我的嗓子!”

挑水汉子的扁担“当啷”砸在地上。

他望着自己肩井穴的疤,那道被神律刻了十年的伤痕,此刻正随着光丝的缠绕发烫。

他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喉头哽咽:“我娘活着时总说’痛是活人该有的‘,原来不是她傻——是神怕我们痛!”他抄起扁担指向湖面,“我愿!

我愿痛着活!“

阿烬的手语突然顿住。

灰斗篷下的手指悬在半空,忽然抖得像要燃起来。

他猛地扯开斗篷,露出颈间那道被神律烙了二十年的锁痕——此刻锁痕正在消退,每退一分,他的指尖就多一分力量。

他的手重新动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慢,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痛,是光;愿,是火。”

虚烬的骨笔“咔”地断在碑上。

他望着湖面上空逐渐凝聚的光河,幽蓝鬼火在眼眶里烧得更旺。“好个‘愿’字。”他扯下腰间的断玉,那是神律曾用来锁他魂灵的器物,此刻正随着光丝的触碰裂开蛛网纹,“归墟笔焚了,骨笔断了,可人间的愿......”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断玉上,“能烧穿神座的天。”

白首翁的血字突然从布帛上飘了起来。

那四个“七印归心”的金焰不再只停在湖东岸,而是随着光丝的牵引,往十三州的方向飘去。

他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最后一滴血落在自己手背上,晕开的形状像朵未开的花——那是秦般若总在楚昭明手心画的花。“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轻声呢喃,闭眼前最后一眼,望向湖心那对相互凝视的身影。

楚昭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望着漫天光丝里浮动的万家灯火,望着老妇颤抖的手抚上心口,望着阿烬的手语第一次完整拼出“我愿意”,喉间突然泛起腥甜——不是痛,是烫,是十年来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冰,终于裂开了缝。

“原来这就是......集体共鸣的力量。”他低头看向掌心,七印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不是我在引导他们,是他们......”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是他们在教我,什么是‘人’的愿。”

秦般若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唇上。

她的魂血光丝此刻已铺满整个天际,像张由星光织成的网,每根光丝的尽头都系着一盏灯——是农舍的油灯,是药铺的烛台,是游侠腰间的火折子,是清肃军帐篷里的马灯。

千万盏灯同时亮起,连成一条璀璨的河,从破晓湖出发,向十三州的每一寸土地漫去。

“我们记得,我们愿生,我们不认命。”

这声低诵起初是老妇的哽咽,接着是挑水汉子的粗哑,然后是阿烬用手语比出的震动,最后是十三州百姓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座活的山,撞碎了神律笼罩的寂静。

楚昭明身后的人影群像突然凝实——那些曾被他视为“辅助推演”的虚影,此刻化作星河般的巨影,每道星光都是一张鲜活的脸。

巨影抬手,竟将天空中那道泛着幽绿的“清渊指令”(母渊意识用来抹除人道印记的神谕)整个吞进了光里。

“好!”楚昭明仰头大笑,眼泪混着血沫溅在秦般若衣襟上,“原来你们的愿,比神律更锋利!”他抬起手,七印在掌心炸裂成七道光束,直刺记忆回廊的方向,“今天我不求神迹——我只问,谁愿为自己,点一盏灯?”

光束贯穿回廊的瞬间,5号的残影从裂痕里飘了出来。

他机械心的裂缝中不再渗出金芒,而是涌出淡粉的光——像极了楚昭明曾说过的,人间早樱的颜色。“替我......看看‘痛’的尽头。”他的电子音不再破碎,带着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亮。

所有复制体的残影突然动了。

他们不再跪成半圆,而是抬起头,伸出手,像要触碰什么。

当最后一道光束穿透第七层回廊时,所有残影合而为一,化作个穿着粗布短打、眉眼干净的少年。

他望着自己的手,又望向破晓湖方向的灯火,轻声说:“原来......这就是‘人’的感觉。”

空间在此时彻底撕裂。

金色裂痕横贯天穹,轮回影像如潮水般涌来——第一世,秦般若为救楚昭明化作石像,石像上的裂纹里渗出的不是石屑,是血;第三世,楚昭明替她挡下神矛,矛尖穿透胸膛时,他笑着说“这次换我”;第七世,也就是现在,秦般若的指尖正抵着他心口,七重金环与七印的光,在两人之间织成个金色的茧。

“昭明。”秦般若轻声唤他,“你看。”

楚昭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裂痕里的影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破晓湖面上空的光河——那不是神座的光,不是轮回的光,是十三州每一盏灯、每一颗心、每一声“我愿”汇集成的,凡人的光。

“我们不是残次品。”他低头吻她的额角,这次没有血沫,只有带着晨露的温度,“我们是,选择爱的人。”

永喑城地底,某处被神律封禁了千年的石室内,一道身影突然抬起手。

她的指尖悬在虚空,望着千里外破晓湖的方向,唇角勾起极淡的笑。“心之剑......已醒。”

风从湖面吹过,卷起几星金焰。

老妇捡起地上的布老虎,拍了拍灰;挑水汉子重新扛起扁担,肩井穴的疤在晨风中发痒;阿烬的手语慢了下来,却每一下都清晰有力;虚烬的断玉彻底碎成齑粉,他仰头灌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坛砸向断碑——“当”的一声,竟砸出个火星。

破晓湖的金焰尚未熄灭。

百姓的声音还在传诵:“我们不是残次品......”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有座被神律笼罩了百年的城,此刻正有盏灯,在某个阁楼的窗台上,颤巍巍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