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屋不是终点,是起点(2/2)

墙还是那面墙,可他突然觉得,该在上面写点什么了。

楚昭明的手指悬在炭笔上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左臂的灼痛像根细针,一下下挑着他心脏最软的地方——那不是伤口撕裂的疼,是某种被封印的记忆正在挣破茧壳。

他想起回声童子说“火没灭”时,炉火里炸开的火星子;想起秦般若说“初遇是千万人想爱的投影”时,窗上凝结的雪字。

喉间突然涌起股热意,他猛地攥住炭笔,石墨的粗糙触感顺着掌心爬进血脉。

“第七代楚昭明——”笔尖压上墙面时,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像块被水浸过的旧布,“不是最强的,是最不愿认命的。”

炭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刻在玄铁上的誓言都重。

最后一笔“命”字收尾时,墙皮“咔”地裂开道细缝,剥落的碎屑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般若”二字,有的用刀刻,有的用炭画,有的甚至是指甲抠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万千溪流奔涌着要汇入同一片海。

“你看。”秦般若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指尖轻轻抚过最浅的那道刻痕,那是用碎陶片划的,边缘还带着毛茬,“不是你一个人在爱我。”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却震得楚昭明耳膜发颤,“是千万人,不愿让这份爱被抹去。”

他转头看她,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边。

她的眼尾还留着前夜替他包扎时蹭的药渍,此刻却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烧了千年的火。

“我要让这碗姜茶,成为所有‘初遇’的容器。”她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刃,刃尖划过掌心的瞬间,楚昭明本能地去抓她手腕,却只触到一片温热的湿——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粗陶杯里溅起细小的红花。

“般若!”他喉头发紧,却见她闭了眼,额角渗出薄汗,发丝间的银铃随着呼吸轻响,“记忆链接”启动时特有的蓝光从她眼底漫出来,像春冰初融的溪。

“火中牵手”的温度涌进茶碗:他记得十二岁那年火场里,她攥住他的手,掌心的茧磨得他生疼;“断臂点灯”的光渗进茶汤:上个月山匪围城,老猎户砍断自己左臂当火把,说“总得给孩子们照条路”;“百梦同频”的心跳震得碗沿发颤:昨夜他在雪屋打盹,听见三百里外接二连三的叩门声——是被神谕判死的妇人们,捧着热粥站在他门前,说“我们陪你等天亮”。

雪屋突然震动起来。

房梁上的积雪簌簌落进炭盆,腾起大团白雾。

楚昭明本能地护着秦般若后退,却见墙面像块被揉皱的绢帛,在两人眼前缓缓折叠——第六层入口“问心庭”的门楣从虚空中显形,门框是古铜色的,爬满锈迹,却在门框中央悬着面无镜之框,框内空无一物,像只等待填补的眼睛。

“传说中,”影婆的拐杖尖点在雪地上,声音混着积雪碎裂的轻响,“唯有真正认出‘自己’的人,才能看见镜中之影。”她不知何时站在门边,雪落满她肩头的蓝布,却没沾到她眼底的光,“我老了,走不动这回廊了。”她朝楚昭明挥了挥手,拐杖印在雪地上拖出条长线,“但你要记住——镜里的影子,不是你杀了多少神,不是你折断多少矛。”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融在风雪里,只留半句没说完的话散在空气里:“是你还……”

楚昭明转头看向秦般若,她掌心的血还在渗,却笑着替他理了理被雪打湿的额发:“是你还记得,第一次为她心痛是什么时候。”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巷口的盲女蹲在槐树下哭,说她听见学童念“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可没人给她木桃。

他翻遍所有口袋,只找到半块硬得硌牙的炊饼,塞进她手里时,她的手指冰得像块玉,他当时想:“要是我能替她疼就好了。”

“昭明。”秦般若推了他一把,“进去吧。”

他深吸口气,一步跨进无镜之框。

现实世界的心火灯阵突然剧烈震颤。

三百盏青铜灯同时炸亮,灯油泼在青石板上,腾起的火光里,阿烬扑在最近的灯前,指尖在空气里快速翻飞——他在打手语:“他在找自己。”

而在“问心庭”中,楚昭明猛然睁眼。

他没看见自己的脸,只看见一片星海。

每一颗星都是一盏心火,有的明,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在燃烧。

他认出那盏最暖的——是铁匠铺里妇人递热汤的笑;那盏最亮的——是盲女摸向墙根时扬起的脸;那盏最灼的——是囚徒在陶片上划字时,血珠滴开的红点。

系统警报在他意识里狂响:“主体意识与集体记忆融合度98%——判定为‘人道原型体’!”

玄穹的怒吼像滚雷:“启动‘归零协议’!”

可就在清除指令下达的瞬间,星海中升起一句低语。

那声音来自千万人之口,却像一人所言,清清晰晰,震得星海翻涌:“我们,都记得楚昭明。”

清除程序的红光顿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咒的蛇。

楚昭明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最近的那盏星。

星光落在他掌心,烫得他眼眶发酸——那不是系统的能量,不是神赐的力,是十二岁火场里那双手的温度,是七岁时半块炊饼的甜,是三百个夜夜里叩门声的暖。

他忽然笑了。

星海里的每一盏灯都跟着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