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灯燃千顷,谁在为我燃?(2/2)

是影傀侯的监察金瞳。

他旋身时带翻了半筐山核桃,哗啦声响惊飞了檐下栖鸦。

月光里掠过一道金芒,像根淬毒的针,擦着他耳际钉进墙缝,震得砖屑簌簌落。

夜枭使扯下衣襟,火折子在指尖转了两圈——这是楚昭明教他的,用最笨的法子对抗最精密的系统。《信条》里说...他对着将燃的布角低笑,火星溅上麻料的瞬间,三座监察哨塔顶的心火灯同时暗了。

取而代之的,是街角卖炊饼的老妇掀开蒸笼,用余温点了盏陶灯;巷口修鞋匠把蜡烛插在裂开的鞋底,光映着他掌心的老茧;连学堂里蒙学的孩童都举着纸折的莲花灯,灯芯是用旧书纸搓的,字痕在火光里忽隐忽现:人,生而有光。

金瞳的追袭在野火腾起时弱了。

夜枭使望着渐远的金芒,把最后半片衣襟按在耳后伤口上,血渗进布纹,倒像朵开败的红梅。

他转身融入暗巷,靴跟碾碎了粒山核桃——壳裂的脆响,像极了系统链条崩断的声音。

子夜的风裹着稻花香钻进楚昭明的衣领。

他蹲在田埂边,看秦般若盘坐在百穗稻火中央。

她的发丝飘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七魂在震。

他记得三天前替她诊脉时,脉息细得像游丝,此刻却见她眉心的红痣亮了,像颗被点燃的朱砂,痛契回路的银线从她指尖漫出,反向扎进泥土。

般若?他刚要伸手,田垄里突然传来抽噎声。

青禾跪坐在离秦般若最近的位置,稻穗烧得正旺,她的眼泪却落进火里,滋啦一声腾起白汽:原来...原来昭明公子断臂时,血溅在我家谷仓墙上;阿烬烧指尖那晚,我家灶膛的火突然烫了三倍;张婶总说梦见给小少年包扎,那手背上的疤,和我缝补时扎的针孔...叠在一起了。

农人们陆续睁眼。

有人攥着胸口的粗布衫,有人摸着眼角的泪,最边上的老猎户突然吼了一嗓子:上个月我家娃高烧,半夜迷迷糊糊看见个穿青衫的姑娘,守在炕边给娃擦汗——是你吧?他指着秦般若,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稻穗,我当时当是梦,敢情是你把痛分走了!

楚昭明的手悬在半空,突然被青禾攥住。

她掌心全是汗,指甲盖里还沾着泥:我们总说,你们是替我们扛雷的。

可方才那痛...不像是替,倒像是...我们早就在替你们疼,只是从前听不见。

不是你们在替我们痛。楚昭明喉结动了动,他想起藏忆塔里那三百声,想起铁舌用血敲的鼓,此刻蹲下来与青禾平视,指腹抹过她眼角的泪,是我们终于,能听见你们的痛了。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裂帛似的响。

楚昭明抬头,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像块被揉皱的黑绸。

墨色里坠下九十六点红光,近了才看清是黑焰——影傀侯的焚心焰,专烧人间烟火气。

点灯?风里飘来阴恻恻的笑,楚昭明认出那是影傀侯的声线,我便一盏盏,亲手掐灭。

黑焰坠落的轨迹在楚昭明瞳孔里拉出红痕。

他想起十二岁雪夜,老说书人敲着破锣说神要灭灯,人便举火;想起秦般若说痛要变成灯;此刻望着漫天火雨,突然笑了:《进击的巨人》里说,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可今天,我要唱的是...他展开双臂,身后的虚影开始凝聚:是阿烬守灯时的剪影,是铁舌击鼓的侧影,是夜枭使藏残片的背影,还有三百个举着记忆碎片的人,三百个举着稻穗的人,三百个举着陶灯、纸灯、灶膛火的人,千万人心跳的合鸣。

第一朵黑焰砸在三十里外的镇心火灯上。

楚昭明看见那盏灯晃了晃,灯芯的火缩成豆大,却没灭。

第二朵砸向山脚下的火把,火舌反而窜高了尺许。

第三朵、第四朵...黑焰落处,火光未熄,反燃得更烈。

可当第七十六朵黑焰掠过禾阳郡上空时,楚昭明听见了——

咔嗒。

像是谁捏碎了块琉璃。

他转头,看见田埂尽头那盏最老的陶灯,灯芯突然蜷成灰。

秦般若的指尖在泥里蜷起。

她七魂的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灼:是影傀侯亲自出手了。

楚昭明握紧她的手。

远处传来铁舌的鼓声,比之前更沉,每一声都像在敲他心口:青禾。他喊,青禾立刻抬头,去把田边的红绳收起来。又转向老猎户,大叔,带几个汉子去村东,把晒谷场的麦秆堆搬到田埂边。最后望向秦般若,他眼里有火在烧,等影傀侯的黑焰落下来...我们便让这心火田,烧得比他的焰更旺。

子夜的风突然转了方向,往禾阳郡中心吹。

青禾摸着腰间的红绳,那是她准备用来捆稻穗的,此刻却觉得掌心发烫——她想起楚昭明说的愿生之阵,想起田埂边堆成小山的麦秆,想起方才农人们眼里的光。

她抬头看天,黑焰还在落,可她知道,等天快亮时...

禾阳郡的心火田,该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