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鼓破声裂,律自心出(2/2)

她的眼尾有泪痣,唇角有惯常的淡笑,像被春风吹进了每一户人家的窗棂。

般若...般若...

第一声低语从落灯城的老茶棚传来,是个抱着孙儿的老妇。

她颤巍巍举起茶盏,茶面倒映着灯焰里的人影,喉间溢出破碎的呼唤。

第二声在东海渔村,补网的渔娘停下梭子,海风吹起她鬓角的银线;第三声在南岭书院,习字的少年笔尖坠墨,在宣纸上洇开个字——亿万声音像春冰初融的溪涧,从九十六城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撞碎了天地间的寂静。

阿烬的守灯棚里,灯芯炸响。

他的喉头还留着神教烙刑的焦痕,声带早成了一团烂肉,此刻却张开口,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

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陶笛,却精准复现着鼓律的节奏——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在灯台刻下歪扭的刻痕,那是他用疼痛记住的频率。

共鸣...二次共鸣!黑砚的羊皮纸被风卷走半张,他却顾不上追,只盯着自己掌心的金纹。

那些纹路正随着阿烬的呜咽起伏,像活过来的金蛇,是声纹叠加!

阿烬用残破的声带当导体,把鼓律拓进了空气里!

但这一切,在影傀侯的冷笑里戛然而止。

焚心祭坛的残墟上,九道黑焰冲天而起。

影傀侯的金瞳里浮着血色,他抬手时,黑焰凝成九只鸦,喙间滴着墨汁般的毒涎。鼓声再响,也救不了将死之人。他的声音像碎瓷片刮过耳膜,人道?

不过是蝼蚁抱成的团,风一吹就散。

九只鸦尖啸着扑向灯台。

楚昭明的影刃刚出鞘半寸,便见铁舌踉跄着站了起来。

老人的十指早没了完整的皮肉,此刻却攥着半截鼓槌——那是他用最后半根指骨削成的。老东西...他的喉骨碎成渣,声音却穿透了鸦鸣,还没敲完生不愿祭的终章。

第一只鸦的尖喙刺穿了他的左肩。

铁舌的身子晃了晃,鼓槌重重砸在鼓面——金纹炸裂,震碎了鸦的左翼。

第二只鸦啄穿他的右肋,他的膝盖跪在焦土上,却用脊背撑起鼓身,鼓槌再次落下。

第三只鸦撕烂了他的眼皮,他看不见光,却凭本能扬起鼓槌,血珠溅在鼓面上,开出小红花。

当第九只鸦的利爪穿透他的心脏时,铁舌的鼓槌终于断成两截。

他望着灯台边的楚昭明,忽然笑了,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小友...替我...看这世界...

他的头颅重重撞在鼓面上。

无声。

九十六城的心火灯同时熄灭。

楚昭明的影刃落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擂着一面破鼓。

秦般若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他想去抓,却只触到一片冷雾——她的七魂虚影正在消散,最小的那缕光丝已经不见了。

完了...青禾的稻穗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捡,指尖却在发抖,灯灭了,鼓律传不出去了...

阿烬的声音从守灯棚传来。

他的掌心还在渗血,此刻却抬起手,用结满老茧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出弧线——那是铁舌最后一击的节奏,用手语写在风里。

青禾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弯腰捡起稻穗,用穗尖轻轻敲了敲田埂。咚——泥土里传来闷响,像春牛踩过冻土。

黑砚猛地抓起案头的狼毫,笔杆重重击在木案上,那声音和青禾的稻穗撞在一起,竟合出半拍鼓律。

茶棚的老妇举起茶盏,敲在石桌上;渔村的渔娘用梭子敲船舷;书院的少年用镇纸压着宣纸,指尖叩出轻响。

落灯城的残垣上,有个孩童捡起碎砖,敲在断墙上——,那声音像落在心尖的星子。

千万种敲击声从九十六城涌来。

破碗、木勺、竹筷、镰刀、算盘珠、砚台边、门环、瓦当、石磨...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在震颤,像被风吹动的编钟。

这些声音没有统一的调子,却奇迹般地重叠成一个频率——那是铁舌用生命敲出的最后一击,是秦般若用魂血刻进天地的愿生之律。

楚昭明的胸口突然发烫。

他低头,看见羁绊纹路正发出比以往更亮的暖光——那是秦般若的魂血,正顺着纹路渗进他的血管。

系统提示的金芒在眼前闪过,他听见机械音在耳边炸响:【愿生之律已固化,共鸣脱离信标依赖】。

你不是在消失...他托起秦般若的脸,她的皮肤已经凉得像雪,你是在变成声音本身。

风突然大了。

这风里裹着稻穗的清香、灯芯的焦香、墨汁的苦香,裹着千万声的呼唤。

楚昭明望着秦般若逐渐透明的七魂,看见那些光丝正散进风里,散进每一声敲击里,散进每一盏重新亮起的心火灯里。

灯焰重新腾起时,阿烬的守灯棚亮得像颗星子。

他望着重新跃动的灯芯,忽然笑了——灯焰里,秦般若的面容还在,只是比先前淡了些,像月光落在水面。

昭明。秦般若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千万重回响,去落灯城心火台...月光要来了。

楚昭明抬头。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天际浮起一轮将圆未圆的月,清辉正往落灯城的方向淌。

他抱起秦般若,她的身体轻得像片云,却又重得像整个世界。

落灯城心火台的石阶上,月光已经漫了上来。

秦般若坐在灯台中央,七魂虚影散成星屑,每一粒都沾着月光的银边。

她望着楚昭明,眼尾的泪痣在月光里忽明忽暗,像颗快燃尽的星。

风又起了。这一次,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