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渗血的蓝色石膏(2/2)
显然不是物理笔记。
发黄的纸页边缘,钢笔写的几行复杂的化学方程式旁边,被用一种明显带着情绪、潦草甚至用力过猛的笔迹写了六个字:
「奶茶兑止疼药」
六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程野眼底深处。仿佛瞬间贯通了许瞳草稿本上那只猴急的“石膏游戏手”,那个夏末刺鼻的碘伏消毒水气味,还有那个闷热下午摔门而去的震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被扼住的“嗬”音,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被猛地抽紧又松开。
许瞳看都没看那腾起的尘雾,也没看程野脸上瞬间剧变的表情。她飞快地扭身弯腰,手臂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推开了她的山地车。链条发出急促的声响,车轮转动,朝着铁棚外残留的天光方向疾驰而去,单薄的背影迅速融进灰蓝色的暮霭里。
晚自习的灯火像是某种疲惫的生物,挣扎着吐出昏黄的光晕。窗外彻底黑了,浓墨般的夜色笼罩着校园,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几点暧昧的光斑。
教室里很安静。头顶两根旧的荧光灯管发出稳定但低沉的嗡嗡鸣响,像垂死蜜蜂振翅的余音。程野坐在自己的角落,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一本书或试卷上。
他沉默着。一只铅笔在他完好的右手指间无意识地旋转,越来越快,几乎成了指间一道模糊的灰影。铅笔粗糙的木质纹路摩擦着指腹,沙沙的质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闷火烧灼后的燥意。许瞳那本卷边的笔记摊在他面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行「奶茶兑止疼药」如同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突然——
滋啦——!
头顶响起一声极其短促却尖锐异常的电火花爆裂声!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同时,整个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没有任何过渡,绝对、纯粹、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液态的沥青瞬间灌注了整个空间。头顶那微弱但稳定的嗡嗡声消失了,周围一切电器运作的噪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本身沉重的压力,以及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压抑在各个角落的惊呼声和抽气声!
“哇——!”
“怎么回事?!停电了?!”
惊叫和桌椅碰撞的哗啦声在短暂停顿几秒后猛地爆发开来,如同巨石砸碎平静的水面!黑暗中完全混乱了方向,惊恐的情绪像细密的电流在人群里迅速蔓延传递,谁也不知道自己碰倒了谁的笔袋,撞到了谁的椅子。
程野却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完全失去视觉的瞬间,像是被黑暗赋予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几乎在黑暗降临的同一秒,没有半点犹豫,他猛地站起!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淹没在混乱的人声里。
他朝着记忆中许瞳座位的方向,凭借身体的本能和极短的记忆坐标,几步就跨了过去!在黑暗中精准地撞到了一个人影的肩膀。那人影因为突然的触碰而明显僵住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就在他手边。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传来的瞬间戒备和惊愕,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试图后退。
程野的右手,那只在黑暗中仿佛失去了所有束缚的右手,猛地探出,如同捕捉猎物的鹰爪!
准确无比地,一把抓住了对方纤细却带着力道的手腕!
指尖传来瞬间的挣扎扭动,以及腕骨下方那片熟悉的防水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的粗糙触感。是她!没有错!
下一秒。不等她挣脱。
程野的左臂——那条横亘了他们之间所有冲突、愤怒、沉默和讽刺的笨重石膏臂——猛地被他拉到了身前。他用一股近乎自毁般的、粗暴得不讲理的力量,强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杠杆,在黑暗中死死扭动、发力!
嗤啦……咔嚓嚓……
石膏断裂的脆响如同干燥的骨头被掰折!细小的碎块和粉末瞬间散落在黑暗中!
他抓住她的手腕,不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硬生生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强硬,将她冰凉又带着薄汗的手掌心,重重地按在了自己那条小臂上刚刚撕裂开一道巨大豁口的石膏断面内部!
滚烫的皮肤。被石膏闷裹了太久,带着不正常的高温和潮湿汗水气息的、属于他身体的滚烫皮肤。还有一些随着碎裂更加暴露出来的、粗糙的石膏颗粒边缘!
“啊——!”许瞳终于没忍住,短促而震惊的低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剧烈的排斥。她的手指本能地蜷缩挣扎。
就在这时——
咔哒。
窗外远处高悬的路灯,仿佛终于积蓄够了能量,一束带着陈旧气息的昏黄色光晕,穿透厚厚的玻璃,如同舞台的追光,猝不及防地直直打进了这片黑暗的教室角落。
光圈刚好落在他们重叠交错的双手之间。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程野那条被迫撕裂的石膏内部,以及许瞳被迫按在那片狼藉之中的冰凉手指上。
灯光带着颗粒感的粗糙质感。
在那一刻,在许瞳陡然睁大的、充满惊愕和震动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出那暴露在冰冷空气和昏黄光线下的景象——
石膏硬壳笨重粗糙的外沿,被刚才的粗暴撕裂弄得狰狞不堪。而在那些苍白、碎裂的硬壳深处,在她被迫按上去的手指所触及的温热皮肤区域旁边……
石膏内壁的内衬绷带上,没有被石膏粉末完全覆盖掩藏住的地方——
大片的、触目惊心的、用一种深沉的碘伏溶液画上去的图案!
颜料是褐色的,沉淀着那种消毒水特有的刺鼻和怪异感。而画的内容……
赫然是一个像素风格的游戏手柄!
粗糙歪扭的线条,熟悉的按键轮廓和标识!与她草稿本上那只猴急奔向游戏的缠满绷带的石膏手臂所奋力伸向的目标——一模一样!甚至连手柄边缘那几个小小的按键凹凸感,都画得惟妙惟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和……寂寞。
深褐色的碘伏画出的痕迹,如同陈旧发褐、干涸凝固的鲜血,浸透了内层的绷带,从石膏内部狰狞的裂口里透出来,在昏暗摇曳的路灯光线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荒诞感,又带着一丝穿透整个嘈杂喧嚣、压抑沉闷的夏日与初秋的悲怆。
她的指尖还按在石膏硬壳粗粝的边缘和下面滚烫的皮肤上。灯光如炬,照亮了碘伏画出的每一根歪扭却清晰的线条,也照亮了她瞳孔深处那片凝固的惊涛骇浪。周围是彻底混乱的、此起彼伏的呼喊和桌椅碰撞的噪音。他们两人却被牢牢钉在这道光柱里,钉在这场荒诞无比的“揭幕”仪式中央。
晚自习刚刚开始。时间仿佛静止在手掌之下这片深褐色的电子图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