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石膏绷带下的红药水秘密(2/2)

同时,一道雪亮的反光从程野眼前猛地晃过——许瞳飞快地抬起了原本捏在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挡在了她自己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了风声。

是那张一百分的物理卷子!巨大的、猩红的100分像是某种盾牌,挡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那张高分的卷子像个突兀的屏障,竖在两个人之间。

主任的目光在僵持的两人和后墙上贴着的“手机缴获处”公告上扫视一遍,油腻的手指指向门外:“还不走?!等家长来接?!程野!你!跟我去一趟校保卫处!其他无关人员立刻离开教室!”

“无关人员”四个字像榔头一样敲在程野耳膜上。

程野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他最后看了一眼许瞳。透过那纸张的缝隙,他几乎只来得及捕捉到她垂下的、被浓密睫毛覆盖住全部情绪的眼睛边缘,以及那张纸盾后面紧紧抿着的、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的苍白唇线。

他喉咙里翻涌着无数腥咸的话语,终究被主任的厉喝全部堵了回去,一个音节都没能挤出。只能僵硬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像被押解的囚徒,跟着主任油晃晃的背影走向前门。

教室里最后几个围观的学生如同受惊的鸟雀,飞快地收拾东西从后门溜走。瞬间只剩下桌椅板凳和残留的饭食气味。窗外的紫藤花瓣被风摇下,几片打着旋儿飘进后门,无声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落日的余晖像熔化的铜汁一样泼在车棚的铁皮顶棚上,染成一片刺眼的赤金色。车棚里空了大半,只剩下几辆老旧的单车倚在角落里,铁锈混合着轮胎橡胶的气息浓得有些呛人。

程野低着头,用唯一完好的右手笨拙地开着自家那辆老破自行车的u形锁。钥匙插在锁孔里有些涩,他用力拧着,锈蚀的锁簧发出艰涩的“咯吱”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发泄那股闷在胸口的、几乎要把他撑裂的怒气与无处可去的挫败感。教导主任那张油晃晃的脸和那副“无可救药”的语气还在脑子里旋转。

正当他用上全力要把那顽固的锁芯拧断时——

“啪嗒、啪嗒……”

两声微不可察的、脚步踩碎干枯落叶的轻响,由远及近,停在车棚入口处的光亮与阴影交界的位置。

程野动作猛地一顿。锁芯拧开的清脆“咔哒”声在过于安静的车棚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抬头,却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捏着那把冰冷金属钥匙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一股极其压抑的、如同被强行镇压的火山的沉重力场,从入口处无声地弥漫扩散过来。空气仿佛都带着电,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粗糙的沙砾感。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落点——依然是死死地钉在他那条惹了无数麻烦、此刻随着他发力拧锁而微微活动的石膏臂上!那审视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他肩胛骨都抽搐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直起背脊。

然后,猛地转身!

动作幅度极大,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吹动了地上薄薄一层灰尘和干枯的紫藤叶碎屑。

眼睛里的火焰是点燃的炸药包,瞳孔深处烧得滚烫猩红,几乎要喷出灼人的熔岩!所有堵在喉咙口的、憋闷了一整天的、针对许瞳的、更针对这操蛋世界的咆哮,终于挣破了禁锢,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你到底——”

吼声刚一出口。

许瞳却在他转身、张口的同时,做出了一个快到超出程野预期的动作——

不是后退。

不是辩白。

甚至不是针锋相对的怒视。

她那两只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在程野转身的瞬间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般猛地抬起!动作迅捷得带起一片残影,狠狠揪住了自己双肩深蓝色校服外套的领口!

下一秒!

刺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布料强行撕裂的锐响猛地炸开!

她攥紧外套的双臂猛地向外、向下、带着一种近乎撕裂自己血肉般的凶狠力道撕扯开来!!

不是脱掉!是撕开!

深蓝色硬挺的涤棉校服外套被这蛮横的力量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扣子绷飞弹射到铁皮车棚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隐藏在敞开的校服外套之下的内层——那件洗得发旧的纯白色t恤前胸——赫然呈现在熔金般的落日光芒里!

落日熔金般的光线穿过车棚顶棚的破洞,一束炽烈的光柱如同舞台聚光灯,笔直地打在了那件白t上——打在了那几行歪歪扭扭、如同伤疤般的字迹上!

不是钢笔!不是铅笔!

是深红色的、浓稠得像尚未完全凝结的血块的颜色!是红药水!带着那种刺鼻的、只有外伤处理室里才有的独特化学气味!

字是直接涂写在t恤上的深红色颜料!用的是红药水!那种消毒防腐用的、会留下难看斑痕的深红药水!书写工具不明,但那痕迹深红刺目、笔画歪扭,如同颤抖的手指蘸着剧痛和某种巨大的偏执刻写而成。药水渗进了棉质纤维,使得那片字迹颜色异常深沉沉重,每一笔都像是凝固的血书:

「暑假单杠摔的」

「手没断」(字体较小,挤在「摔的」下方)

「不欠你奶茶了」

最后这行字被用力划掉了三道深红色的横线!红药水深深浸染,几乎将这几个字彻底涂抹成一片污浊刺目的红色伤疤!

红药水特有的浓郁刺鼻的气味猛地释放出来,混合着劣质棉t恤受潮闷出的淡淡霉味,冲击着程野的感官。

程野所有冲到舌尖、即将咆哮而出的怒火和质问,在目光接触到那片血红扭曲字迹的瞬间,被生生掐断了喉咙!

他那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致!

瞳孔急剧地收缩、扩张!

里面翻腾的赤红岩浆瞬间被一片深红血腥的冷水淹没、冻结!化为一片震惊到失语的空白!

他看见许瞳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却耗尽心力的搏斗。胸口那片血红色字迹随着呼吸起落,如同活物般在暮光里跳动。她那绷紧的下颌线如同被刀刃削过,嘴唇抿得死白,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面的火焰并未熄灭,却混合了太多东西——愤怒、不屑、一种被他逼到极限后的绝然反击、更有一种……程野几乎怀疑是自己错觉的、极其沉重的疲惫与委屈,在那锐利无比的、似乎要刺穿他灵魂的注视下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的指腹紧攥着被撕开的粗糙校服布料边缘,用力得指节都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这姿势与其说是遮挡,不如说是将自己最不愿示人也是最具杀伤力的伤口,连同其上刺目的文字一起,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带着自毁般的决绝撕开给眼前这个怒火冲天的人看!

车棚角落里一只翻找食物的麻雀被这骤起的声响惊飞,扑啦啦撞破铁皮顶棚角落垂挂的蛛网,仓惶逃走。几片干枯的紫藤花瓣被它翅膀带起的气流掠动,打着旋儿,缓慢地飘落,坠在那片凝固般的、充满了血腥药水味和灼人怒意的空气里。

程野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只剩下一个撕裂的、怪异的气音。他像是被迎面狠狠揍了一拳,浑身骨头都瞬间散了架。那只打着石膏的、被反复质询的手臂,此刻沉重得几乎要坠断他脖颈的枷锁。他的视线像被强力磁石吸附,死死钉在那几行深红如血的、扭曲的字迹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空气里红药水与石膏粉混合的、沉甸甸的怪诞气息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无声地绷紧到了极限,然后——啪嗒一声,彻底断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