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碎石膏里的糖纸屑(下)(2/2)

病房里一片死寂。

程野剧烈起伏的胸膛滞住了,烧灼的喉间再也挤不出任何一点声音。混沌的高热仿佛瞬间退潮,只留下赤白的、砂砾磨砺的清醒。汗水如同冰冷的蛇,从额角、鬓发间滚落,砸在深蓝色的被面上,晕开更深的圆圈。那赤裸裸的暴露感,比被当众扯下石膏臂更令他窒息。他想嘶吼,想用那只打着点滴的手臂把这令人羞耻的东西抢回来,或者直接砸进垃圾桶,但身体沉重得像焊死在床上,只能徒劳地瞪着眼,看着她指尖捏着的——那个他藏着、捂热、在混沌中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某种冰凉回忆的,微不足道的证明。

时间在这一刻被粘稠的、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冻结了。

许瞳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有细微到极致的证据证明时间没有真的停止。她捏着糖纸碎片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泛白。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视觉捕捉的颤抖,通过那小小的、被捏得微微内陷变形的粉红色塑料片,传递了出来。像是捏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捏着心脏裂开时剥落的碎片。

然后,程野在烧得模糊发烫的视野边缘瞥见了——

她的另一只手,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没有像右手那样僵硬地用力,但垂落的指尖却不自觉地、神经质地反复蜷缩、伸展,再蜷缩。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腕骨,下方那片淡淡的、边缘微微翻卷起皮的粉色,正是新换的创可贴痕迹。那片浅粉色的胶布随着她指尖的动作,在灯光下微微折出一道道冰冷的反光。

她的视线从糖纸上抬起了一瞬,极快极快。

程野的瞳仁猛烈收缩,试图在那片逆光的阴影里寻找她眼睛的轮廓。但他只捕捉到一点极其晦暗的光的折射,然后她头颈线条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向下沉落的动作。那视线迅速移开,仿佛被指尖那块污浊的粉色碎片灼伤,重新狠狠钉在那块碎片的中心。那个被汗水和石膏灰彻底淹没的、可笑的小猪轮廓,似乎成了这世上唯一值得注视的东西。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只有角落里的心电监护仪还在麻木地、锲而不舍地“嘀—嘀—嘀—”尖叫。每一个“嘀”声都像一根冰针,刺进这死寂的、粘稠的空气中。

终于,她捏着糖纸碎片的手动了。

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僵硬迟缓的沉重,那只手转向床边矮柜的方向。

矮柜上,放着一叠待用的雪白纱布。

她的动作极慢。那只捏着糖纸的手悬停在那一团洁白之上,微微颤抖着,迟疑着。粉色的污浊碎片与下方一片毫无瑕疵的雪白形成了最惨烈的对比。短暂的凝固。

手腕突然一抖!

那块被汗水浸透、沾满污渍的粉色塑料片,在她指间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仿佛有了垂死的生命!细小的、透明的粘液在扭曲的塑料片表面拉出断裂的丝线。

终究没抓住。

那小小的、湿滑的、脏污的粉红色碎片,如同断了线的微小尘埃,从她指间无声地滑脱。

轻飘飘地,打着旋儿,掉在那一叠雪白纱布的正中央。

啪嗒。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得像蝴蝶折断翅膀。

粉红被彻底淹没在刺目的纯白里,只留下一个极其微小、污浊的、带着潮湿印痕的污点。糖纸的边缘卷曲着,露着模糊的小猪轮廓,像一个被抛弃在雪地里的、死去的玩偶。

许瞳猛地垂下了那只手。动作幅度微小,却又迅疾得如同受惊的鸟。那只手瞬间消失在宽大的黑色连帽衫袖口里,紧紧攥成了拳。整个臂膀的线条都绷紧得如同石头。

程野的视线被迫从那个落下的污点移开,带着被烫伤般的痛感,向上。

他看到许瞳的肩胛骨,在那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下,猛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极其细微地,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像一个被强大的无形电流击穿的人,从肩膀深处辐射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细微痉挛。

那细密的颤抖在惨白的灯光里传递着冰冷的频率。

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抽气声,极其短促地吸进去。不是叹息,是强忍着什么的、急促的断裂音。

就在这时——

程野的眼角余光,越过许瞳僵硬的肩头,穿过了病房门磨砂玻璃上方的透明观察窗。

走廊惨白的光晕被窗口切割成块状。

窗口正中央,映出了一个更巨大的、静止的轮廓反光——像某种深色的、庞大的监控摄像头球状的头部剪影。

冰凉的机械感,冰冷的圆形轮廓。

凝固的影像清晰地印在模糊起雾的磨砂玻璃上方。像一只悬浮在走廊惨白世界里的、巨大的、死寂的眼球。它毫无感情地、精准地俯瞰着屋内这无声的死局,记录着那堆雪白纱布中央的微小污点,记录着床上病人烧灼眼底的惊惶,记录着那个站在床边、浑身紧绷、细微颤抖的黑色身影。

许瞳终于抬起了头。一个极其缓慢,却带着千钧重量的动作。

她的脸转向了病床的方向。逆光之下,那双眼睛如同蒙尘的黑色玻璃珠。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剧碎裂、崩塌。眼眶被一种强横的力量逼得微微发红、僵硬,甚至能看到眼白上迅速蔓延开的细密血丝。某种滚烫的、沉重的液体,在那片蒙尘的黑色玻璃珠后面疯狂汇聚、翻滚、涌到了最边缘,下一秒就要决堤而出!

她的嘴唇死死抿成一条苍白而僵硬的直线,嘴角向下绷紧到极限,如同两张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皮肉。脸颊肌肉在细微抽搐,像在抵抗一场从体内崩坏的风暴。

所有翻腾、决堤的汹涌,被一股难以想象的、绝对强悍的意志力硬生生堵死在脆弱的眼眶边缘。

没有一丝溢出的可能。

那颗巨大的水滴,如同被凝固了万年时光,沉重地、绝望地悬在烧红的眼眶边缘。

走廊的灯光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她过于僵硬的侧脸线条。窗外沉沉的夜色将磨砂玻璃外的世界涂抹成一整块深不见底的黑洞。只有病房角落里的心电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嘀、嘀、嘀”尖叫,声音敲打在凝滞的空气中,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读取一个不断崩毁、却无法被计数的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