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石膏墙外的初雪与碎纸屑(2/2)
粘性极强的胶布从皮肤上被强行撕开的声音清晰刺耳!黏连的汗毛被硬生生扯断,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尖锐疼痛!覆盖留置针芯的胶布被掀开半边,露出底下消毒过的皮肤和扎进静脉里那根冰冷的针头!
他看也不看!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如钩,狠厉地抠入那暴露出的、冰冷的塑料软管连接底座与针头硬胶套的微小缝隙!指甲甚至直接刮擦到了裸露的皮肤!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沉闷水声的破裂轻响!
柔软的塑料输液管被他粗暴的手指硬生生地从那冰冷的塑料接口处扯了下来!断裂!淡黄色的药液伴随着几滴暗红的血珠,一起喷溅出来!撒在深蓝色的被单和他左手苍白的手背上!
湿湿的!冰凉!那粘腻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像某种活物,让他本能的想甩脱!
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感觉到更多来自皮肤的疼痛。那阻碍被斩断了。
他的身体,如同卸下了最后一道无形枷锁的炮弹,带着那股摧毁一切的巨大惯性,猛地向前倾去!重心瞬间脱离支撑!病床的床垫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腿!要腿!
他那只缠着弹性绷带的左臂猛地伸向床边地面支撑!绷带下的皮肤能感受到骤然加剧的摩擦刺痛!同时右腿极其艰难地、带着巨大的痛苦,猛地从被单的束缚里拔了出来!光裸的小腿蹭过粗糙被面,膝盖狠狠撞在冰凉坚硬的金属床架上!
咚!一声闷响!
顾不得痛!右脚猛地蹬向冰冷的瓷砖地面!足弓落地时传来脚底板神经被骤然挤压的酸麻!重心在这一蹬之下,带着上半身笨拙地向下一扑——
“哐当——!!!”
床头柜上的空塑料水杯被这巨大动作的冲击波扫落!杯子翻滚着砸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滚出好远。
程野整个人,以一种半滚落、半扑倒的姿态,狼狈不堪地跌坐在了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剧烈的震动从尾椎骨和坐骨瞬间窜上脊椎!震得他眼前发黑,齿根酸麻。被打针的左手臂软软地垂着,药液在断裂的管子口一滴滴无声滑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摊浑浊的小水洼。右膝盖的剧痛和后臀被瓷砖撞击后的钝痛交织蔓延。每一寸骨头和肌肉都在尖叫!
但他几乎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只剩下触觉、嗅觉和那双死死钉在前方地面的眼睛。
离他跌坐的位置不到半米远。
床沿投下的阴影和门口那边渗透进来的惨白光线交织的界限上。
一张小小的、被揉搓得不成样子、布满折痕、只有半截拇指那么大的碎纸片,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反射着模糊白光的瓷砖表面。
纸片边缘依旧毛糙。上面写着那些细密到几乎渗入纤维的字——
「摔的是我的手」
「没欠你奶茶」
「滚远点」
「别看我」
「不用你管」
最后的「不用你管」字迹最深、最重、最扭曲!
程野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味道和地板上药液、血珠的铁锈味,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他气管里摩擦。肺部像两块沉重的吸饱了冷水的海绵。他死死瞪着那张纸片,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毒物,又或者……是最后的证明?
他动了动那条垂在身侧打着绷带的手臂。很痛,但能弯曲。他用那只仅存的、沾染着血渍和药液的、虚软的左手,撑在冰冷刺骨的瓷砖地上。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滚烫的掌心。他努力想支撑起身体,靠得更近一些。
手臂肌肉在颤抖,手臂骨裂处如同有冰冷的电钻在深处搅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颚线条绷得死紧。光裸冰冷的膝盖接触地面的巨大疼痛和身体失去重心的虚脱感同时在拉扯。
病房门外的世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喧哗!像是金属物体猛地倒地的巨大碰撞声!接着是女人失控到破音的尖叫、奔跑的密集脚步声、仪器轮子碾过走廊的噪音、沉闷的喊话指令声……所有声音混合成一种庞大而混乱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病房单薄门板的阻隔!汹涌地灌了进来!
病房内那片死寂的冰冷空气被彻底击碎!
混乱的噪音如同无数把锤子砸在程野混乱不堪的心跳和鼓膜上!支撑身体的左手猛地一软!臂骨断裂处尖锐的剧痛如同最后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他的身体瞬间失去支撑点!整个人再次失控地向前扑倒!
脸颊皮肤猛地摩擦过冰冷而粗糙的瓷砖!
冰冷的瓷砖贴着脸颊,寒意直刺骨髓。
离那张小小的碎纸片,仅仅剩下不足一掌的距离了。他甚至能看清纸张纤维在被揉搓后凸起的毛糙纹理。
“……瞳瞳!瞳瞳你跑哪里去?!开门!快开门!别吓妈妈!瞳瞳——!!!”
女人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刺穿一切混乱嘈杂的噪音,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破门板,直刺进程野贴在冰冷瓷砖上的耳膜深处!声音里带着被彻底击碎般的惊恐和绝望!
程野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
几乎是同一秒——
嘭!哐啷——!!!
病房门外侧似乎传来什么东西被大力撞开的巨响!紧接着是金属锁舌碎裂弹飞的尖锐动静!房门——不是他的病房门,是对面走廊更远处某间房门——被某种难以想象的、狂暴的力气,从内部猛地破开的爆裂声响!
“啊——!!”
“……拦住她!抓住她脚!快啊——!”
“……注射器!镇静剂!注射器拿来!”
“……瞳瞳别怕!别怕!妈妈在!放手!你们都放手啊!别拽她!!”
彻底失控的、混乱到极致的叫喊、撕扯、碰撞声、肉体与地面的摩擦钝响、女护士急促的哭腔……所有声音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轰鸣漩涡!
就在这片地狱般的噪音旋涡中心,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然冻结的、极其短促而破碎的哭音,像一根锐利的冰棱,狠狠凿穿了程野被瓷砖冰着的耳膜,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是许瞳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词汇,只有最原始的、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巨大恐惧和绝望,仿佛被扼住喉咙前最后释放出的……一声悲鸣!
程野的脑袋“嗡”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电流感从被瓷砖冰着的脸颊,瞬间流窜至四肢百骸!所有的疼痛、麻木、眩晕和混乱的思考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撕碎!
滚——远——点!
他猛地瞪大眼睛!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恐怖的血丝!死死盯住眼前半掌之遥的瓷砖上,那张冰冷的、写满了「不用你管」的碎纸片!那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他视神经上!
他沾着药液和血污的左手,爆发出一股令人惊悸的力量!五指猛地张开,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瓷砖缝隙!指甲在光洁的瓷砖表面刮擦出刺耳的“吱嘎”声!同时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臂也拼尽全力向内收拢,剧痛如同无数把钝刀在骨肉间疯狂切割!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量,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带着血腥气的低吼,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手臂上,强行撑起了上半身!
膝盖在瓷砖上磨着,身体极其艰难地、扭曲地向前挪蹭了寸许!
右手!用那只还能动一点点的右手!沾满了药液、干涸血渍和瓷砖灰尘的右手!
猛地探出!
一把攫住了眼前瓷砖地上——
那张冰冷的、布满绝情字迹的碎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