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雪泥上的字与摔碎的汤桶(2/2)
下一秒!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人影猛地扑上去!手里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一道银亮的寒芒——是注射器!
银针在强光下如同淬毒的蜂刺!
噗嗤!
一声细微但清晰的、锐器穿透皮肉组织的声响,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壁和门板缝隙,清晰地钻了进来!
伴随着声音,是许瞳身体瞬间爆发出的一声极其短促、却撕心裂肺的抽气嘶叫!不是哭喊,是野兽被彻底激怒前的、撕裂喉咙的、充满血腥气的最后威胁!
随即,便是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蛇,猛地一软!所有的挣扎、狂暴、狰狞、惊惧,都在这针剂注射下去的一个瞬间,被某种冰冷的力量瞬间瓦解、抽离!
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下软倒!被旁边两个护士手忙脚乱地接住、架起!灰绿色的绒衣袖子因重力拉扯而滑落,露出小臂中段缠着的、明显才新换不久的、干净洁白的医用绷带!绷带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眼得如同一道酷刑的烙印!
“瞳瞳——!我的孩子——!!”
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嚎声穿透一切!在死寂之后猛地爆发!如同被生生剜掉心肝的痛苦嚎哭!
脚步声凌乱,似乎是许瞳被架走。女人的哭喊和被拖拽的呜咽挣扎混合着,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远处某个被封闭的门后,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和声控灯渐次熄灭的暗影。
走廊彻底陷入死寂。比之前的死寂更黑,更沉。
病房内。
程野僵硬地坐在冰冷的地上,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向观察窗的姿态。手臂伸在半空中,捏着那张写着“排骨汤”字迹的纸条。那炸雷般的撞击巨响、灯光下那双血色失焦的眼睛、雪白绷带的刺目反光、针头刺入皮肉的锐响……所有感官的爆炸性冲击,如同无数片尖锐的碎玻璃,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他整个意识和神经彻底洞穿!
手中的纸条,被他无意识攥起的手指捏得皱缩、变形。指尖的药渍和血块沾染在纸条上,晕开暗沉的污渍。
纸条上“许”字下面那个圆滑标准的“实习”小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冰冷而讽刺的规整感。
楼下收废品的许家老爷子?顺路?
刚出锅?
实习?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气流在喉咙深处搅动翻滚,猛地撞上紧咬的牙关。
他撑着冰冷瓷砖的手猛地抠紧!指腹在光滑的瓷砖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尖啸!身体爆发出巨大的拉力,强行从瘫坐的地面上猛地挣起!
右膝剧痛!左臂绷带下的伤口迸裂般的锐痛!但他不管不顾!所有力量都凝聚在冲向那床头柜的几步踉跄里!
目光锁定那个灰扑扑的银灰色保温桶!那个“好意”!那个“热汤”!
右手带着一股摧毁一切的蛮力!猛地挥起——狠狠地拍在那个保温桶凸起的桶盖提手上!
力量倾泻!
“哐——当——!!!!”
银灰色的笨重桶身狠狠从床头柜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被扫飞!划过一道带着狂怒和绝望的弧线!
桶体侧面重重拍砸在对面墙壁下方冰冷的瓷砖踢脚线上!发出沉闷、巨响的撞击!
滚烫!
液体飞溅!泼洒!
白色的墙壁上猛地绽开一大片放射状的浓稠油花!星星点点滚烫的油珠混着熬煮成淡白色的、粘稠的汤汁,如同血泪在冰冷的瓷砖和雪白墙壁上迸溅、滚落!腾起一片雾状的、滚烫的微小水汽!蒸腾的香气瞬间被刺鼻的消毒水味覆盖!
银灰色的桶体在巨大的撞击下彻底变形,向中间瘪陷下去,扭曲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桶盖被撞击力震得弹飞!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哐啷当啷”连续的闷响!最终扣在墙角滴落的浓汤油渍里,凝固在那一小汪惨烈的污浊之中。
保温桶摔落!
汤泼!
桶变形!
程野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大幅度起伏。刚才那爆发式的动作耗尽了他本就虚弱的力气,冷汗瞬间又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后背。他看着墙上的油渍、滚落的热汤、变形的桶身……
右手捏着的那张被污渍浸透、揉皱的纸条,无力地松开。
纸条打着旋儿,缓缓飘落下去,覆盖在保温桶残骸旁边冰冷的地板上。上面“排骨汤趁热喝”的字迹,刚好盖住了一片油花中心。
“程野?”
门又一次被推开。护士长带着疲惫和例行公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显然是被刚才巨大的噪音引来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狼藉、散落的被单、水杯,又看到站在床头柜旁、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如鬼、额发被冷汗湿透粘在太阳穴上的程野。
“刚怎么……算了。你明天出院。烧退了,骨头自己回去养着就行。这是药。”她没有丝毫情绪地递过来一小包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里面是几板西药,落在一个崭新的透明分药盒上。
“还有,”她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被折叠得很整齐的、明显不属于医院便签的白色硬纸片,递了过来,“有人送来……落在你这的?”
程野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心脏骤然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伸出那只还带着汤水和油渍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接了过来。
硬纸片是病历本那种规格。质地厚实挺括,印刷着蓝色表格,右上角有手写的小字编号。
这是一张处方笺。
字迹潦草如同鬼画符,是医生的专用笔迹:
右前臂尺桡骨
陈旧性骨痂畸形愈合?影像复查排除
非挫伤
建议 ct
底下是清晰工整的落款和签名盖章:
骨科副主任医师 陈立华
处方笺被程野紧紧捏在手中,边缘在指尖下深深凹陷变形。
窗外,寂静浓重如墨。远处的都市灯火在沉沉黑夜的压迫下,只剩下零星模糊的光斑,如同濒死的萤火。天地间一片阒然无声。
病房的门板隔绝了冷风。死寂如同浓厚的棺椁。
他慢慢抬起右手。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掌纹沟壑里深深陷进去的油污、药渍和干涸的暗红血迹,混作一团混沌不堪的黑褐色污块。但那片被死死嵌进皮肉纹理里、揉搓得失去边角的碎纸片,边缘顽强地翘起了一角,露出里面清晰的墨痕:
摔的是我的手
没欠你奶茶
滚远点
别看我
不用你管
程野死死盯着掌心的污渍和那个扭曲的「管」字。
几秒的死寂。被中央空调低沉的嘶鸣填满的真空。
猛地!
他将那只污秽的手掌握紧,攥成拳!带着一股要将所有一切都捏碎的绝望力量!同时,另一只手臂也爆发出剧烈的颤抖——那只从病床边缘抄起、冰冷又坚硬的、装着新开消炎药包的分药塑料盒——被他另一只同样污迹斑斓的手,狠狠地——
摔了出去!
塑料盒砸在墙角那片油污和保温桶扭曲的残骸附近!盒子弹开!几片白色药片猛地蹦跳出来!零散地滚落在冰冷的、泼洒着浓汤和油渍、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药片边缘瞬间沾满粘稠的污浊和灰尘。
就在这时——
病房窗户正对着的那片浓重如墨的天幕尽头,在那些模糊得快要熄灭的都市灯火之上,一片极其微小、极其轻淡的、若有若无的白色颗粒,如同最细碎的尘埃,悄然簌簌洒落。
一点。两点。冰晶融化在窗户玻璃上,留下微小的湿痕。
下雪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细小,稀薄,仿佛哀伤的碎屑,融化在冰冷的夜色里。无声无息。
它们飘落着,穿过楼宇之间冰冷的缝隙,粘在楼下住院部小院角落那辆孤零零的老旧黑色自行车上,融化在锈迹斑斑的车把和座椅上。
车座下方,一个同样落满灰尘和薄薄湿雪的老旧保温桶,孤伶伶地躺在地上。桶身上,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的金属坑洼里,盛满了融化的、混着肮脏灰尘的初雪雪水。水面冰冷污浊,倒映着医院高楼惨白惨白的灯光。灯影在水面的油渍上微微浮动,随着新的雪粒落下,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然后又迅速沉入冰冷黏腻的杯底。
保温桶旁边,散落在油污和灰尘里的几片白色消炎药片上,一点稀薄的、刚刚落下的雪霰正在融化,药片在污黑中亮起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惨白光芒,然后被新落下的雪粒再次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