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雪堆下的撕裂病历书(1/2)

雪。

冰冷细小。打在车窗玻璃上,簌簌作响。凝结一层转瞬即逝的模糊水膜,又被雨刮器无情刮去。留下两道更清冷的扇形清晰地带,框住窗外飞驰倒退的灰白世界。路灯的光晕在浓重夜幕和雪霰交织下,晕染开一道道湿漉漉的惨黄光斑。

程野靠在后座冰凉的皮质座椅椅背上,额头紧贴着一侧同样冰凉的玻璃窗面。残留的烧意被隔窗传来的寒气一激,引发一阵细微的颤栗。身体像被掏空了内核的石膏壳子,沉重而空洞。打针手臂的留置针眼周围皮肤有些发痒发麻,那是拉扯掉针头的后续惩罚。左小臂缠着医用绷带处持续传来闷钝的胀痛。

司机沉默地开车,广播里放着午夜电台舒缓的老歌。女歌手慵懒磁性的声音在密闭车箱里弥漫,像一块半融的旧糖,甜得发腻又带着若有若无的酸腐。

家楼下。

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些。路灯光下,无数细小的晶体反射着微弱的光,安静地覆盖着地面、灌木丛的枯枝和路边孤零零的紫藤花水泥支架。整个老家属院像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裹尸布,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新雪发出低沉断续的沙沙响。

“到了。”司机终于开口,声音干瘪。

程野推开车门。瞬间,初冬刺骨的寒气混合着雪粒劈头盖脸涌来,激得他喉咙一紧,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呛咳。单薄的外套像纸一样被穿透,冰凉的雪片粘在额角发间,寒意直透颅骨。他扶着门框站稳,肺部撕扯着疼痛。

楼门洞张开黑暗的口,等着将他吞没。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雪腥气的冷风,拖着沉重灌铅的脚步,踏进那潮湿冰冷、混杂着陈旧霉味的甬道。老式筒子楼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咳嗽了几声后,只吝啬地投下几寸昏暗虚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满是污水印的水泥台阶。

一步。两步。左臂的胀痛在发力爬梯时变得尖锐。绷带边缘摩擦着单薄衣物下的皮肤。他不得不放缓脚步,像个笨拙的、快要散架的机器。

自家楼层的光景似乎和上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走廊墙上剥落的墙皮和墨渍小广告,在昏黄的光线下勾勒出沉默而狰狞的斑驳图案。尽头他家那扇枣红色的旧铁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褪色的平安结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个干瘪的、垂死的果实。

钥匙插进锁孔,冰冷的铁器触感。转动。咔哒。推开。

门缝里泄出的光线亮得有些刺目。熟悉的气息——消毒水、淡淡油烟味和一种长年无人居住的清冷——扑面而来。客厅大灯开着。电视机屏幕漆黑一片。

父亲的身影陷在沙发深处,被灯光拉出细长扭曲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听到开门声,也没回头。手里捏着份翻开的、厚得像砖头的工程图册。图册边角磨损严重,纸张陈旧发黄。他只是从眼镜片上方投过来一瞥。镜片反光里看不清眼神,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掠过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凌乱的头发和打着绷带的左臂,然后毫无温度地移开,重新落回图册上。

“回来了?”声音平板得像念公文,字和字之间没有任何起伏和停顿,“饭在桌上。”

程野喉咙滚动了一下,想应声,最终只发出一个沙哑含混的气音。他拖着步子穿过客厅。沙发边的旧暖气片发出滋滋的微响,勉强散发着一点点聊胜于无的干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冰冷僵硬,比外面雪夜更甚。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矮柜。上面那摞被父母翻看过的书报杂志中间,一本崭新的、厚度异常扎眼的硬壳文件夹突兀地卡在最外面一层,边缘崭新锋利。深蓝色硬壳封面烫金的字体在灯下闪着冰冷的光——《高二(三)班月考成绩分析及违纪违规处理办法(汇总)》。名字旁边跟着一个巨大的、如血般刺眼醒目的红三角警示标记!

程野的脚步顿在原地。胃里猛地一阵翻搅。

“……处分结果……明……明天。”沙发方向传来父亲刻意压低了一点的声音,低沉含混,仿佛喉咙深处含着一块滚烫的炭,“……影响……毕业……”声音消失在沉默的、只有暖气片滋滋微响的空气里。

程野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那股冷气混合着家中沉闷的气息,酸得鼻腔深处一片麻木。他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张摆放饭菜的饭桌,径直朝着自己卧室紧闭的房门走去。

握住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浮灰。推开门。

黑暗迎面扑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封闭的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冰冷地将他包裹。他反手关上门。砰。轻响隔绝了外面客厅的光线和那些无形的重压。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才允许自己发出一点沉重而压抑的喘息。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他没有开灯。摸索着,脚步虚浮地向床边走。膝盖撞到了床沿,钝痛。身体软塌塌地陷进冰冷的、带着螨虫和灰尘气息的被褥里。鼻尖抵着枕头的陈旧棉布面,能感觉到上面细小的毛绒纤维。绷带下的胀痛,手腕针眼周围的异样,还有胸口那块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沉甸甸感觉,一起压得他呼吸困难。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微微张着嘴,汲取着黑暗中冰凉的、带着尘埃的空气颗粒。

累。难以想象的疲惫包裹着四肢百骸。意识似乎也开始向下沉沦。

……

……

混沌中,一个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病床上,她穿着黑色连帽衫。逆着光,阴影覆盖着大半张脸。垂着的右手捏着那块从他高烧掌心抠出来的、被汗水浸透的粉色糖纸碎片。纸片边缘卷曲肮脏,几乎认不出上面的小猪。她的右手在微微颤抖,细微得不易察觉。另一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却在小幅度地、神经质地、反复屈伸、抓挠……手腕下方那块新换的浅粉色防水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了一点……

那个细微的动作……

程野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一股冰寒刺骨的警觉,如同淬毒的针,沿着冻结的脊柱瞬间爬满全身!

他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暂时冻结。黑暗中,所有的感官被强行唤醒,如同雷达般投向房间深处某个模糊的区域。

很安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在耳鼓里奔流的空洞轰鸣。

但……不对。

黑暗中,卧室靠窗的角落里,那片被老式写字台、杂物箱和衣架塞得满满当当的幽暗区域里……

有声音!

极其微弱!极其顽强!在寂静中如同用指甲刮擦着棺材板的微弱嘶响!

悉悉索索……

刮擦……

摸索……

金属衣架和木制杂物箱板壁轻微碰撞的、极力压低却无法完全消除的极细微闷响……

不是老鼠。老鼠没有这种带着刻意压抑的节奏感!

程野的头皮瞬间炸开!后背一片冰冷!

一个极其可怕的、如同被投入冰水的预感疯狂尖啸!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牵动了手臂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根本顾不上!几乎在同一秒!

“咔……”

写字台方向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锁簧弹开的清脆响声!

随即,是塑料硬壳被掀开的细微摩擦声!

程野的心脏沉入无底冰窟!

他的东西!那个写字台最底下锁着的抽屉!里面是他所有压在箱底、封存起来、不想再触碰的东西!

谁?!

身体的动作快过了思考!他几乎是爆发出一种垂死挣扎般的蛮力,赤着脚猛地向那个角落冲去!足底踩在冰冷粗砺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带起沉闷的响声和细微的尘土!

光线太暗!借着窗外路灯透过积灰窗帘洒入的极其微弱稀薄的光,只能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穿着灰绿色绒外套、单薄的身影弓腰站在写字台前!背影轮廓在幽暗里如同鬼影!

“谁?!!”程野的声音撕裂般的、带着无法置信的巨大惊怒和一种被彻底侵入领地的暴怒咆哮!他猛地扑过去!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狠狠抓向那人的肩膀!

手掌即将抓住那件灰绿色绒布外套的瞬间!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骤然!

毫无预兆地!猛然回身!

不是转身!

是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狂暴决绝力量的、直接撞扑上来!

动作迅猛!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没有任何停顿!

灰绿色的影子挟裹着一股冰冷的风!迎面扑撞!!

程野眼前一花!他甚至没看清楚对方的动作!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烈撞击!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在逼仄的卧室里爆开!

蹬蹬蹬!程野被这猝不及防、完全违背常理的巨大力量撞得向后踉跄了三步!脚踝绊到地上不知何时拖出来的旧纸箱,差点仰面摔倒!他闷哼一声,强忍着稳住身体,胸口肋骨被撞得生疼!

然而,撞上来的那个人影,根本没有趁势追击或逃离的意思!在撞开程野的同时,手里抓握着什么——硬皮、厚厚一沓——似乎是从刚打开的抽屉里抽出来的一个厚厚的旧硬壳本子!

她!抓住那本子的边缘!另一只手同时揪住了那本硬皮封面的一角!

然后——两只手!用了毕生最狠厉、最决绝的力气!

狠狠向两边——

——撕开!!

唰啦————!!!!

极其刺耳!极其绵长!是纸张和厚实硬壳封面被蛮横撕断纤维组织的、带着巨大撕裂感的锐响!

厚厚一沓订着纸张的脊线在纯粹物理的暴力下脆弱得如同薄纱!瞬间迸裂开!

无数雪白的纸页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疯狂翻飞、激射!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暴雪!

在纸雪混乱飞舞、视线被遮挡的一瞬!

程野借着混乱中窗外透来的一束极其微弱的雪光反射!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

许瞳!

苍白的脸,嘴唇死死抿着,绷成一条惨白僵硬的直线。额前几缕碎发凌乱地粘在汗湿冰冷的皮肤上。她的眼睛,在极度紧张、巨大爆发力驱动下,瞪得滚圆!眼白在幽暗里透出奇异的微亮!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燃烧到极点的、如同最纯粹机械般执行程序的冰冷火焰!一种被逼到最后悬崖、不计代价也要毁灭的疯狂!

纸雪飞舞!碎屑簌簌落下!

她手中的硬壳病历本封面已经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豁口,内里订装的部分彻底断裂开!无数带着字的纸页松散地从裂口爆出!剩下的部分被她一只沾满纸屑的手死死攥着!

但她根本没有停顿!没有丝毫犹豫或惧怕!

另一只手!沾满了从撕裂处喷溅的纸屑和可能是指甲刮破皮肤渗出的粘腻!如同铁钳般!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蛮横狠劲!猛地探出!

瞬间!

死死揪住了离她最近的程野身上那件薄薄的居家旧t恤的领口!

冰冷的指尖狠狠抠进他的颈侧皮肤!留下冰冷的掐痕!指甲甚至刮蹭到他脖颈上那条尚未完全消失的、青紫的勒痕印记!

“啊——!”极近距离下,程野能听到她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短促、嘶哑到扭曲、毫无意义、完全不是人类能发出的音节!像是某种野兽在被彻底激怒前的、撕裂声带的最后威胁!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从那揪住他领口的手上猛地传来!

程野甚至来不及有任何抵抗!身体就完全失控了!

那股力量不是推!

是极其野蛮暴戾的横向抡甩!如同抡起一件沉重的破布口袋!

程野整个人被揪着脖子硬生生砸向了靠墙摆放的那个巨大的老旧实木衣柜!

砰——————!!!!

后背撞上厚实的柜门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闷响!整个柜体都在猛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里面的衣物和金属衣架发出一片混乱的撞击悲鸣!

程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巨大的撞击力震得移了位!眼前猛地炸开无数金星!后背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头一股腥甜直冲上来!他下意识想张开嘴大口喘气,但揪住他领口、卡住他咽喉命门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窒息感!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掐断了他所有声音!

那只手!

灰绿色绒面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下方!

新缠的医用绷带!干净,雪白!在黑暗中如同一道惨烈的印记!死死地捆在那只爆发出恐怖力量的手臂上!

程野被死死掼撞在衣柜上,揪着脖子,窒息!痛楚淹没!

许瞳!则借着刚才甩砸的反作用力!加上她另一只抓着破烂病历本的手同时猛地向下一撑!支撑失衡的身体!

蹬蹬蹬!向后倒退了三四步!才在混乱中踉跄着勉强站稳!

剧烈地喘着粗气!

胸膛起伏剧烈得仿佛要炸开!

那双燃烧着冰冷决绝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要穿透他的灵魂!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更加不可名状的深渊!

空气凝固!

只有灰尘在幽暗的光束里缓慢悬浮、沉降。

窗外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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