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豆窖里的小贼(2/2)

他绕到生产队牛棚,趁着没人注意,把最小的两个土豆埋在喂牛的干草堆里——这是他和满仓的秘密仓库。

去年秋天他们在这儿藏过一窝鸟蛋,打算孵出小鸡换盐巴,结果被老鼠偷吃得一干二净,满仓为此哭了三天,说老鼠比地主还坏。

“等春天化雪,咱们挖出来种上。”满仓曾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一人分一百个土豆!”

铁柱摸了摸草堆,低声说:“等着我,我还会来的。”

回家的路上,他掰了一小块玉米饼含在嘴里。

甜味儿在舌尖缓缓化开,像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舍不得一口吃完,只想让这点滋味多留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看见知青点的烟囱冒烟了。

那缕青烟笔直升起,在雪白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正站在院门口梳头,黑油油的辫子甩来甩去,像两条活蛇,在雪地里特别扎眼。

铁柱认得她,是新来的知青李彩凤。

听说她爹是个大官,犯了错误才被下放的。

她来那天坐的是大队唯一一辆驴车,穿着城里人才有的绒线袜,说话细声细气,像广播里的女播音员。

村里小孩都围上去看热闹,只有铁柱躲在树后,远远望着。

姑娘突然抬头看过来,目光扫过雪地。铁柱吓得赶紧躲到老榆树后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就是不敢对视。

怀里的土豆突然变得滚烫,仿佛在提醒他:你是“富农”的儿子,不配看那样的人。

但他还是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久。

娘正在院子里用瓦罐煮土豆皮——那是去年晒干的,本来留着喂猪的。

锅盖是块破木板,边缘焦黑,盖得严严实实,生怕香气飘出去惹祸。

见铁柱回来,她一把拽过他,伸手就往棉袄里摸。

当她的手碰到那些硬邦邦的土豆时,整个人猛地一颤,手抖得像筛糠。

“跪下。”娘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铁柱扑通跪在雪地里,冻硬的雪渣子扎进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哪来的?”娘问,语气突然严厉。

“生产队……土豆窖……”铁柱低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娘抄起扫炕笤帚就打。

那笤帚用了好几年,竹枝硬得像铁条,抽在后背上,闷响里带着风声。

铁柱不躲,也不喊疼,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土豆,仿佛那是全家最后的命根子。

打到第三下时,爹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攥住娘的手腕。

“孩子饿。”爹就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却像锤子砸在地上。

娘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铁柱跪在雪地里的背影,看着他破棉袄下露出的紫红膝盖,看着他怀里紧紧护着的土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扔掉笤帚,一把将铁柱的脑袋按在自己肚子上,搂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重新塞回肚子里。

铁柱闻到娘身上有股酸味儿,像是眼泪发酵的味道,又像是长久没换洗的衣裳沤出的馊气。可那一刻,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气息。

那天晌午,全家吃了顿饱饭。

娘把土豆切成薄片,贴在瓦罐内壁上烤。

火候掌握得极好,烤熟的土豆片卷着边,焦黄的地方冒着油泡泡,散发出久违的香气。

铁柱蹲在灶边,看着那一点点金黄的颜色,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爹把自己那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娘,另一半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一勺一勺喂给小妹。

那孩子才五岁,饿得脸颊凹陷,眼皮浮肿,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吃到糊糊时,她的小嘴微微动着,像条离水的鱼终于尝到了甘霖。

铁柱分到最大的一片。

他小口小口地咬,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让甜味儿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王麻子给的玉米饼还剩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正藏在他贴身的兜里。

他没舍得吃,悄悄收了起来。

晚上躺炕上时,铁柱偷偷把那点饼渣放进小妹嘴里。

黑暗中,他听见爹在磨牙——那是饿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娘在叹气,一声接一声,像风穿过破窗纸。

远处知青点的狗叫得特别欢实,大概是有人喂了它剩饭。

他突然很想看看,那个梳长辫子的知青姑娘,是不是也饿得睡不着。

她会不会也在黑夜里数着星星,想着城里的家?她有没有弟弟妹妹,也像小妹一样饿得睁不开眼?

他闭上眼,梦见自己种了一大片土豆,金黄的块茎从土里钻出来,像阳光一样灿烂。

王麻子站在地头笑,李彩凤坐在田埂上读书,爹扛着锄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好娃,活得有出息。”

几天后,铁柱又去了牛棚。

他悄悄挖出埋着的土豆,发现其中一个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小芽从芽眼里钻出来,像一只微弱的手,试图抓住春天。

他没吃它,而是把它种在了屋后墙角的土坑里,浇上洗脸剩下的水,盖上破陶片防风。

“等你长大。”他低声说,“我还要偷更多。”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草垛后头流泪的孩子了。

饥饿教会他勇敢,屈辱教会他隐忍,而王麻子那一句“你爹救过我”,让他明白:这世上,总还有些东西不会被风雪掩埋。

比如恩情,比如人心。

雪仍在下,寒冬还未结束。

但铁柱的心里,已悄然燃起一簇火苗。

微弱,却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