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肚子里的小鸟(1/2)

铁柱梦见自己在啃月亮。

那月亮是白面做的,又厚又软,像刚出锅的馒头,泛着热气腾腾的光。他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甜得直钻心窝子。可嚼着嚼着,嘴里却越来越干,喉咙发紧,越吃越饿,饿得肠子打结,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慢慢刮,一下一下,割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疼醒了。

冷风从窗纸破洞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炕席上的苇子硌着肋骨,一根根都能数清。铁柱蜷起身子,把那件早已磨穿的破棉袄裹得更紧——这样能好受点。肚皮贴着脊梁骨,中间空的那一截儿,就不那么扎人了。

“哥……”小妹在炕角叫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肚里有只鸟,老叫唤……”

铁柱没吭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皮肤绷得发亮,底下肠子咕噜咕噜响,像有东西在爬,在啄,在挠。

“不是鸟,”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馋虫。”

“那给它吃点东西,它就不叫了?”

“嗯。”

“可咱家没吃的了……”小妹翻了个身,骨头硌得炕席吱呀响,“要不我喂它点头发?昨天我嚼头发,它就不叫了……”

铁柱嗓子一紧,差点哭出来。他记得那天看见妹妹偷偷拔下一撮头发往嘴里塞,还以为她在玩。问她干嘛,她说:“肚里的小鸟饿了,我喂它点毛,它就安静了。”他当时只当是孩子胡说,现在才明白,那是饿疯了的人才会有的念头。

他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只被风刮干的小麻雀。

“睡吧,”他轻声说,“天亮哥给你找吃的。”

他知道这话骗不了谁,可不说,心里更疼。

天刚蒙蒙亮,铁柱就溜到了生产队的牲口棚。

老马“黑蹄子”正在槽边嚼干草,见他来了,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铁柱蹲下来,从草料堆里摸出藏了一夜的小刀——那是爹修锄头时留下的废铁片,磨得勉强能用。他开始刮槽板上结的盐霜。牲口舔剩的盐碱壳子,厚厚一层,灰白色,咸得发苦,但好歹能骗骗肚子,让胃里有点动静,不至于空得发慌。

“又来了?”

铁柱一哆嗦,小刀“当啷”掉在地上。回头一看,满仓倚在门框上,眼睛亮得吓人,脸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个坑。

“我、我就……”

“得了吧。”满仓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块黑乎乎的饼子,“尝尝?”

铁柱接过来咬一口,满嘴渣子,剌得嗓子火辣辣地疼,咽下去时像吞了砂纸。

“啥做的?”他咳了几声。

“榆树皮磨粉,掺棒子芯和麦麸。”满仓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我娘发明的,叫‘救命饼’。”

铁柱慢慢嚼着,嘴里突然泛起一股腥甜——牙龈出血了。他吐了口血沫,混着黑渣子,像烂泥。

“哎,”满仓凑过来,压低声音,“知道后山坟圈子那新坟不?昨儿夜里让人刨了。”

铁柱手一抖,饼子渣撒了一地:“谁干的?”

满仓没答,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爹说,西村有人家……换了孩子。”

“放屁!”铁柱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住槽沿才没摔倒。

“爱信不信。”满仓不恼,慢悠悠捡起地上的渣子,吹了吹灰,“反正……”他凑到铁柱耳边,呼吸带着霉味,“今晚知青点那边有动静,要不要去看看?”

铁柱愣住了。他知道满仓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村里早有传言,有些人家实在撑不住,就把孩子送人换粮食,甚至……更可怕的事。可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啥动静?”他声音发颤。

“粮车。”满仓眯起眼,“半夜来,不登记,直接卸到知青点库房。听说是上面特批的,城里寄来的救济粮。”

铁柱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知道,那地方戒备森严,李富贵亲自带人守着。可如果真有粮……哪怕是一把玉米面……

“你去吗?”满仓盯着他。

铁柱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可小妹肚里的“小鸟”,还在叫。

晌午,铁柱在河边碰见了李彩凤。

姑娘正在洗衣服,蓝布褂子挽到手肘,露出细得吓人的手腕,骨头突得像树枝。看见铁柱,她慌忙把一件衬衣往水里按——可铁柱还是看见了上面的血渍,暗红的一片,像枯叶落进雪地。

“你的?”他问。

李彩凤摇摇头,又点点头:“来例假了……”声音越来越小,“营养跟不上,这次特别多。”

铁柱不懂什么叫“例假”,但他知道流血多了会死。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给。”

李彩凤打开一看,是几根晒干的婆婆丁根,黄褐色,皱巴巴的。

“泡水喝,”铁柱学着她上次教他认字时的语气,“抗……抗那个病。”

李彩凤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是坏血病。”她抬头看他,眼神温柔得让他心慌,“你脸色更难看。”

“我没事。”铁柱低下头,不敢看她。

“给。”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冰糖,透明的,像块小水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上次家里寄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铁柱盯着那糖,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太清楚这东西有多珍贵——城里人寄来的稀罕物,能换一斤玉米面。可他推了回去:“你留着吧,你们城里人……经不起饿。”

“我们城里人经饿。”李彩凤突然抓住他的手,把糖塞进他掌心,“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铁柱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像被火燎了一下。他攥着那块冰糖,感觉它在手心慢慢化开,甜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谢谢……”他低声说,转身就跑,生怕再多待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傍晚,爹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往常还难看,嘴唇发紫,走路踉跄,像是被人抽了筋。

“队里发粮了?”娘急着问,手里还捏着烧火棍。

爹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动作迟缓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娘打开一看,半碗带壳的高粱,颗粒干瘪,颜色发暗。

“哪来的?”娘声音发抖。

爹没说话,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铁柱看见他的手在抖,烟袋锅子磕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爹,”铁柱小声问,“刘叔家小丫……是不是好几天没见了?”

话音未落,“当啷”一声,烟袋锅子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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