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肚子里的小鸟(2/2)
“闭嘴!”爹突然吼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吓得小妹“哇”地哭出声,“再胡咧咧,我撕了你的嘴!”
铁柱不吭了。他看见娘死死攥着那袋高粱,下嘴唇都咬出血了。
他知道不该问。可他记得,前天路过刘家院子,看见刘婶坐在门槛上发呆,手里攥着一只小布鞋,那是小丫最爱穿的。她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地哭,眼泪流进皱纹里,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
而今天,刘家烟囱没冒烟,门上了锁。
铁柱低头看着脚尖,心里像压了块冰。他忽然明白,有些饥饿,不是靠偷土豆能填满的。有些代价,比死还重。
半夜,铁柱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他轻手轻脚出门,看见爹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个瓦盆。月光清冷,照得院子像铺了层霜。爹正把什么东西一点点碾碎,撒进盆里,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谁。
铁柱凑近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是一撮头发,小妹的头发,乌黑细软,还带着她常用的草绳结。
“爹……”他声音发颤。
爹猛地回头,眼珠通红,像野兽一样瞪着他:“滚回去睡觉!”
铁柱没动。他看见瓦盆里还有别的东西:几根小骨头,像是鸡的,又像是……旁边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香灰,”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沙哑得像风吹过破窗,“从庙里求的。吃了能顶饿。”
铁柱知道他在撒谎。
庙早就拆了,佛像砸了,和尚赶走了,哪来的香灰?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回了屋,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她藏进自己的身体里,不让这个世界把她夺走。
黑暗中,他盯着屋顶的草缝,心想:
要是能把梦里的月亮咬下来,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铁柱去了后山。
他扒开积雪,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挖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他藏“救命粮”的地方:三颗冻土豆、半块榆皮饼、还有李彩凤给的那半块冰糖,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冰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阳光照在上面,晶莹剔透,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掰下一小角,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像春天的第一滴雨,滋润着他干裂的灵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狗叫声。
他抬头望去,看见知青点的方向升起一缕黑烟,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他想起满仓的话。
想起那辆神秘的粮车。
想起李彩凤苍白的脸和衬衣上的血。
他把剩下的冰糖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
然后,他朝着知青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小妹肚里的“小鸟”,还在叫。
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做梦的孩子了。
入夜,风更大了。
铁柱趴在知青点后墙的柴垛后,冻得牙齿打战。他等了两个时辰,终于听见远处传来车轱辘声——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盖着油布,押车的是李富贵和两个民兵。
他们把几个麻袋搬进库房,动作鬼祟,没点灯。
铁柱正要靠近,突然听见墙内传来争吵声。
“不能分!这是上面特批的,只能给知青!”是李富贵的声音。
“可孩子们快饿死了!”是李彩凤,声音颤抖,“你们自己吃肉,让我们喝汤?”
“少废话!你是下放分子,轮不到你说话!”
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在这片沉寂之中,压抑的啜泣声如同一股暗流,缓缓地流淌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一声啜泣都像是一把利剑,刺痛着听者的心灵,仿佛能听到心碎的声音。
然而,在这悲伤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倔强和不甘。那是一种对命运的抗争,以及对未来的迷茫。这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铁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静静地趴在雪地里,身体与冰冷的雪地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那袋粮食,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然而,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平。
有的人饿死在街头,有的人却能吃得饱饱的;有的人连头发都不放过,当成食物充饥,而有的人却可以把粮食藏进地窖,以备不时之需。
铁柱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和绝望。他缓缓地松开了拳头,然后悄悄地向后退去。他没有去偷那袋粮食,也没有像其他饥饿的人一样去争抢,因为他知道,即使他得到了那袋粮食,也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现实。
真正的敌人,并不是那一袋粮食,而是这个让人吃人的世道。在这个世界里,贫穷和饥饿如同恶魔一般,吞噬着人性。有些人,可以轻易地享受着财富和特权,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铁柱默默地离开了雪地,他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和无助。但他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怒火,这团怒火将会支撑着他,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回到家中,铁柱把最后一块土豆切成四份。
他把最大的一份放在爹面前,最小的喂给小妹。
自己只留下指甲盖大的一点。
躺下时,他摸出那小角冰糖,放进嘴里。
甜味散开的瞬间,他仿佛又梦见了月亮。
这一次,他没有啃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挂在漆黑的天上,像一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它摘下来,
亲手,放进小妹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