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理塘的天空,丁真没看着,看见了自己(2/2)

阿姐很快就端了一碗面上来。

汤是清的,飘着几片牛肉,撒着葱花。

面是手擀的,不怎么筋道,有点软。

我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没什么味道。

但那股热气,顺着食道下去,把我胃里的那股寒气,驱散了一点。

“司机?”阿姐站在我桌边,没走。

“嗯。”我嘴里塞满了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跑拉萨?”

“嗯。”

“一个人?”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们这些跑大车的,胆子大。”

我停下筷子,抬起头。

“胆子大,也没钱挣啊。”我自嘲地笑了笑。

“钱是啥子嘛。”

她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

“钱就是纸。今天在你口袋,明天就在我口袋。风一吹,就没了。”

我愣住了。

这话,从一个在这种穷乡僻壤开小饭馆的农村妇女嘴里说出来,有点魔幻。

“阿姐,你这觉悟,可比我高多了。”

“啥子觉悟嘛。”

她拿抹布,擦了擦我旁边的桌子。

“我男人,以前也跑车。从理塘,拉松茸到成都。”

我的心,咯噔一下。

“后来呢?”

“后来,车翻到雅江里了。车和人,都没了。”

她说的很平静。

就像在说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可我看见,她擦桌子的那只手,青筋都爆起来了。

整个饭馆,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咀嚼面条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说啥。

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平静的,巨大的悲伤面前,都显得特别虚伪,特别苍白。

“对不起。”我最后,只能憋出这三个字。

她摇了摇头。

“有啥子对不起的。命嘛。”

她直起身,看着我。

“你们汉人,老说我们这儿是净土,能洗涤灵魂。”

“我天天在这儿,我的灵魂,咋没干净呢?”

“我还是想我男人。我还是恨那条江。我晚上,还是睡不着觉。”

她指了指窗外那片蓝得刺眼的天。

“你们跑来看这个天,觉得美。”

“我天天看。我就觉得,它冷。”

“它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你。你活,你死,你高兴,你哭,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手,开始抖。

筷子上的面条,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往我心里捅。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天是冷的。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被这片净土,搞得心里头发慌。

原来不是。

“那……那你为啥还待在这儿?”我问出了跟在折多山上,问那个老大爷一样的问题。

“我能去哪儿嘛?”

她反问我。

“我儿子,在这儿上学。我阿爸阿妈的坟,也在这儿。我的家,就在这儿。”

“理塘,藏话里头,叫‘理唐’,就是像铜镜一样平坦的草坝子。几百年前,三世达赖的师父,说这里好,就在这儿修了庙。后来,就有了这个城。”

“我们祖祖辈辈,都活在这片草坝子上。活得好,活得不好,都是这儿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

“不像你们。你们是客人。来了,看了,拍了照,就走了。”

“我们,走不了。”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感觉我脸上,火辣辣的。

是啊。

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个开卡车的过客,一个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的失败者,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这片土地上,对这里的天,这里的云,指指点点,伤春悲秋?

我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的那点破事,是天大的事?

跟她失去男人的痛苦比起来。

跟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那种无法选择的,与天斗,与命斗的坚韧比起来。

我的那点疲惫,那点孤独,算个屁。

就是矫情。

“小伙子。”

她突然笑了。

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黑色的菊花。

“你们来的人,都问我,丁真住哪儿。”

“我说,丁真住在我心里。”

“他们就都笑了。”

“其实,我没骗他们。”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们理塘人,心里头,都住着一个丁真。”

“就是那种,不管日子过得多苦,看到这个天,还能笑得出来的,那个自己。”

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飞快地低下头,把剩下的大半碗面,连汤带水,全都喝了下去。

滚烫的汤,烫得我舌头发麻。

也把那股马上就要涌出来的玩意儿,给硬生生烫了回去。

我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阿姐,不用找了。”

我站起来,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走。

“哎,小伙子!”

她在我身后喊。

“路上,开慢点。别急。”

我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冲身后摆了摆。

我怕我一回头,眼泪就真的掉下来了。

我一个东北糙老爷们,快四十岁了,让一个藏族大姐,几句话给干破防了。

这趟318,他妈的,是我的渡劫之旅吗?

我回到我的解放j6上,我的钢铁蜗牛壳里。

我关上车门,把那个冰冷的世界,隔绝在外面。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慢慢散开。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收入】:0

【支出】:理塘午饭(牛肉面):20.00元。路上油费预估:500.00元。

【支出共计】:52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 - 520.00 = .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看着那个离十万块又远了一点的数字。

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我扭头,看着窗外。

那个藏餐馆的阿姐,正站在门口,冲着我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

我知道,我心里的那个“丁真”,早就死了。

死在了南非的赌场里,死在了破产的那天夜里。

但没关系。

我还活着。

我还得把这车货,拉到拉萨去。

我还得把那剩下的,一万六千二百八十五块五毛钱,挣回来。

路,还得往下走。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