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怒江72拐,拐的是路,也是人生(1/2)

那块写着“西藏欢迎您”的牌子,在我后视镜里一晃就没了。

我心里头那点因为跟养路工师傅唠嗑唠出来的轻松,也跟着那牌子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路,开始变得不讲理。

它不再是盘山,也不是下坡。

它是直接在悬崖上,用刀子硬生生片出来的一道口子。

左手边,是随时可能滚下石头砸烂我车顶的峭壁。

右手边,是万丈深渊。

我都不敢往右瞅。

我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下面,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感觉那下面有个大嘴,张着,等着我掉下去。

我的解放j6,在这条路上,怂得跟个刚出窝的鹌鹑似的。

时速,我不敢超过三十。

发动机的转速,我得死死地控制着。

我感觉我握着的不是方向盘,是我自己的命。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蹭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点的观景台。

几台越野车和一辆旅游大巴停在那儿,一堆穿着五颜六色冲锋衣的游客,正举着手机相机,对着悬崖下面一通猛拍。

我也把车靠了过去。

我得歇歇。

我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我下了车,点了根烟,那烟叼在嘴里,都在哆嗦。

我走到观景台边上,扶着冰冷的栏杆,往下看。

这一看,我肺里的那口烟,直接呛了出来。

操。

我面前,是一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地狱般的画卷。

一条巨大的,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完美的u形峡谷,横在我脚下。

峡谷的底部,一条浑浊的,青灰色的江水,在无声地奔流。

那就是怒江。

而从我站的这个垭口,一直到江边,整面山体,都被一条路,给划得千疮百孔。

那条路,像一条受了重伤的蜈蚣,用一种极其扭曲,极其痛苦的姿势,从山顶,一路翻滚,挣扎到山脚。

一个连着一个的,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回头弯。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你甚至分不清哪是上一层,哪是下一层。

你就感觉,那是一堆被胡乱扔在山坡上的,灰色的肠子。

怒江72拐。

也叫“业拉山99道弯”。

天路第一险。

我以前在论坛里,看过照片,看过视频。

可当你真的站在这儿,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着这玩意儿的时候。

你才知道,什么叫他妈的绝望。

照片是平的。

可这玩意儿,是立体的。

那种巨大的,从上到下的,能把你灵魂都吸下去的高度落差,是任何镜头都表现不出来的。

我旁边一个游客,正拿着自拍杆,一脸兴奋地录视频。

“家人们!家人们!看见没有!怒江72拐!太壮观了!太震撼了!这就是征服!这就是远方!”

我瞅了他一眼。

征服?

我心里冷笑。

你开个两吨重的丰田普拉多,那叫旅游。

我开着这个几十吨的铁棺材下去,那叫玩命。

这山,这路,它不是给你征服的。

它是来征服你的。

一个穿着褪色旧军装,但肩膀上没有军衔的老头,坐在观景台角落的一个马扎上,面前摆着几瓶矿泉水和红牛。

他没吆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雪山。

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紫铜色,上面的皱纹,跟身后的山崖一样,又深又硬。

我走过去,从他脚下的箱子里拿了瓶红牛。

“大爷,多少钱?”

“十块。”

他的声音,很沉,很慢,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扫了码,付了钱。

我没走,拧开红牛灌了一口,那股子化学甜味,齁得我直咧嘴。

“大爷,你以前是当兵的?”

他眼皮都没抬。

“修路的。”

“修哪条路?”

“就这条。”

他用下巴,指了指下面那堆扭曲的“肠子”。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路……是你们修的?”

“我们是第二批。第一批,是解放军的工兵。”

他终于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能把你看透。

“小伙子,开大货的?”

“嗯。”

“一个人?”

“嗯。”

他点了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看着远方。

“不好走。”

“看着就腿软。”

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那时候,没路。人和骡子,就从那山坡上往下溜。溜下去一层,就掉下去几个人,几匹骡子。人掉下去了,埋了。骡子掉下去了,晚上就有肉吃了。”

他说得很平静。

我听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后来,工兵连来了。拿绳子吊在悬崖上,用钢钎,用锤子,一点一点地凿。晚上,就睡在帐篷里。有时候,晚上一块石头滚下来,一个帐篷的人,就没了。连个声儿都没有。”

“这72道拐,我们那时候不叫这个名。”

“我们叫它‘72条命’。”

“意思是,你每过一个弯,就得把命,交出去一次。”

我手里的红牛罐子,被我捏得变了形。

“大爷,那你在这儿卖水,天天看着这路,心里不膈应啊?”

他嗤笑了一声。

“膈应啥?”

“我那些兄弟,就埋在这山底下。我在这儿,陪陪他们。”

“再说了,我得看着你们这些开车的。”

“为啥?”

“我怕你们不知道,这路是咋来的。你们开快了,开飘了,掉下去了,对不起我那些兄弟,拿命给你们换来的路。”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红得发烫。

刚才在心里嘲笑那个游客的话,现在,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我自己脸上。

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个臭开车的,抱怨路难走。

我有什么资格抱怨?

“小伙子。”

老头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栏杆边,指着下面那条灰色的江。

“你瞅那江,叫怒江。藏话里头,叫‘那曲河’,黑水河的意思。”

“我们这儿有个说法。”

“说这怒江啊,脾气不好。你过江的时候,不能骂它,也不能夸它。”

“你骂它,它就发大水,把你的路冲断。”

“你夸它,它就害羞,也发大水,把你的路冲断。”

“你就得不搭理它,安安静静地过去。它觉得没面子,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他妈是什么操蛋的逻辑?

“这不就是,不管咋样,它都得发脾气呗?”

“对喽。”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这山,这水,就是这个德行。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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