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然乌湖的冰,冻住了风景,也冻住了时间(2/2)

“所以啊。”

老板又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

“你们觉得这湖美,安静。”

“我们觉得这湖,阴。”

“这水底下,压着不知道多少东西呢。能不阴吗?”

“你们看的是风景。我们看的是我们老祖宗的坟。”

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但这次,不是因为冷。

是一种,从心里头冒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那你们……恨这湖吗?”

我问。

他摇了摇头。

“恨啥?”

“没这湖,哪有我们?”

“这湖把河堵了,水草就长得好了。牛羊就肥了。我们靠着牛羊,才活到今天。”

“我们这儿的人说,这湖,是拿命换来的福气。所以,你不能光看着它好看。你得敬着它。”

他指了-指炉子。

“你看我这茶,每天烧开第一壶,我都要出去,往湖里倒一点。”

“不是给神喝的。是给我那些,没名字的老祖宗喝的。”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端起茶杯,把剩下的甜茶,一口喝干。

那股子甜味,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里面,好像掺了点别的东西。

是历史的味儿。

是人命的味儿。

是那种,跟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沉甸甸的味儿。

“老板,再来一壶。”

我又递过去二十块钱。

“你这人,有意思。”

他又给我续上。

“你们汉人,是不是都觉得,来我们西藏,就能把灵魂洗干净?”

他又问出了这个,我在理塘,也被问过的问题。

我苦笑了一下。

“以前是这么想的。现在不了。”

“为啥?”

“洗不干净。”

我学着折多山那个老大爷的口气。

“脏了,就是脏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

“对喽!就是这个理儿!”

“这湖,它不洗灵魂。它就是个大冰箱。”

“你心里那点破事儿,烦心事儿,它给你拿出来,往这一放,‘咔’一下,给你冻住了。”

“冻住了,它就不在你脑子里嗡嗡响了。你就能安安静静地,瞅瞅它,到底是啥b样。”

“看清楚了,你就知道,这事儿,其实也没那么大。”

“天,塌不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头,猛地一亮。

大冰箱。

这个比喻,他妈的,太绝了。

我那颗被72拐甩得七零八落,被高反卷得乱七八糟的心。

好像真的,被放进了这个叫然乌湖的大冰箱里。

那些关于钱的焦虑,关于未来的恐惧,关于过去的悔恨。

它们还在。

但它们,都被冻住了。

变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轮廓分明的冰疙瘩。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们。

但它们,不再能操控我了。

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抓住了点什么。

不是什么人生真谛,也不是什么狗屁顿悟。

就是一种,能跟自己心里那堆破烂玩意儿,和平共处的,平静。

“大兄弟,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由衷地说。

“啥书不书的。”

他摆了摆手。

“我小学都没毕业。”

“这都是我阿爸,我阿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老人话。”

“我们这儿的人,没啥文化。但活得久了,看着这山,看着这湖,有些事儿,就自己明白了。”

“活明白,比读明白,重要。”

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我俩没再说话。

就那么坐着,对着烧得通红的炉子,喝着甜茶。

外面的雪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缕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挣扎着,挤了出来。

照在远处的雪山上,照在冰蓝色的湖面上。

那湖水,瞬间,就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那种固体的,死寂的蓝。

它变成了一种流动的,闪烁着万千光芒的,钻石一样的蓝。

我看着那片光。

眼眶,有点热。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这操蛋的世界,有时候,也他妈挺好看的。

我把一壶茶都喝完了。

身上,暖烘烘的。

我站起来,准备走。

“老板,谢了。”

“路上慢点开。前面到波密,还有段烂路。”

他把我送到门口。

“对了,你这车,辽宁牌子的?”

“嗯。”

“我有个表弟,前几年,也找了个东北的对象。沈阳的。”

“后来呢?”

“后来,跟人跑了。”

“啊?”

我一愣。

“我那表弟,天天带她吃手抓肉,喝酥油茶。结果那姑娘说,她就想吃锅包肉,吃酸菜炖粉条。”

“我表弟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

“那姑娘说,你懂个屁。那是家的味儿。”

“然后,就买张机票,飞回沈阳了。”

老板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你说,我们这然乌湖,这么好看。还比不上一盘锅包肉?”

我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兄弟,有时候,还真比不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的味儿,是啥都换不来的。”

我回到我的解放j6上。

我的钢铁冰箱里。

我发动了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我看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美得让人心碎的湖。

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收入】:0

【支出】:然乌湖甜茶:20.00元。路上油费预估:400.00元。

【支出共计】:42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420.00=.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

看着那个一万七千多的缺口。

我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就是一万七吗?

不就是一盘又一盘的锅包肉吗?

我,礼铁祝,一个东北爷们,还能被这玩意儿,给难死?

我挂上挡,踩下油门。

解放j6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回应我。

那就走吧。

前面,还有锅包肉,在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