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然乌湖的冰,冻住了风景,也冻住了时间(1/2)

从72拐的最后一个弯里滚出来,我的解放j6像一头刚从屠宰场里逃出来的牛,浑身哆嗦,喘着粗气。

我也一样。

我把车停在怒江大桥前的路边,熄了火。

整个人,就那么瘫在座椅上,一动不想动。

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冷风一吹,拔凉拔凉地贴在肉上。

胳膊是酸的,手腕是麻的,踩刹车的右脚,脚脖子都在抽筋。

我不是把车开下来的。

我是把我自个儿,从鬼门关里,一寸一寸,给挪回来的。

我点了根烟,烟都叼不稳。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条盘在山崖上,丑陋又狰狞的路。

心里头,没有征服的快感,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一个念头。

活着,真他妈是个力气活。

在桥头缓了半个多小时,我才重新发动车子。

过了怒江,路况好了不少。

虽然还是在山里绕,但起码,路是正经路了,不是阎王爷他家后院的过山车。

海拔在慢慢爬升,空气里的氧气,又开始跟我玩捉迷藏。

脑袋里那股子熟悉的,被钳子夹着的闷痛感,卷土重来。

我开着车,精神有点恍惚。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72道拐,一会儿是那个修路老兵说的“72条命”,一会儿又是我闺女的脸。

这些玩意儿,在我脑子里搅和成了一锅粥。

我感觉我不是在开车。

我是在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被生活这个按钮,来回地涮。

不知道开了多久。

天,阴了下来。

开始飘起了雪籽。

不是雪花,是那种跟盐粒儿似的,硬邦邦的小冰晶,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没有情绪的颜色。

山是灰的,路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我心里,也跟着灰了。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灰色吞掉的时候,车子拐过一个山口。

我他妈的,把刹车踩死了。

我的解放j6,带着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停在了路中间。

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那锅粥,瞬间,凝固了。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片湖。

一片,你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安静的湖。

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这片灰色的,荒凉的世界里。

湖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带着一点点奶白色的,深邃的,冰蓝色。

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大海的蓝。

它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不,应该说是带着一种极度寒冷的,固体的蓝。

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像一块巨大的,被精心打磨过的,完整的蓝宝石。

湖的对岸,是连绵的雪山。

山顶的积雪,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一种冷峻的,金属般的光泽。

雪山的倒影,完完整整地,印在那片冰蓝色的湖水里。

清晰得,让你分不清,哪个是山,哪个是影。

天上的雪籽,还在下。

密密麻麻地,落进湖里。

没有声音。

没有涟漪。

它们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被那片冰蓝色的,巨大的宁静,给吞噬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没了。

风声,没了。

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没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我感觉,我不是在看一幅风景。

我是在看一个停止了的,永恒的瞬间。

我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我怕我一动,哪怕只是喘一口气,眼前这片不真实的景象,就会像个肥皂泡一样,碎掉。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

直到我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我才回过神来。

我下了车。

一股子带着冰碴和湿气的冷风,灌进我的脖领子。

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一步一步地,走到湖边。

湖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被水冲刷得圆润的石头。

石头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湖水。

我的指尖,离水面还有几厘米的时候,我就停住了。

那股子从水里透出来的,刺骨的寒意,让我不敢再往前。

我感觉,我碰的不是水。

我碰的,是时间的尽头。

就在我跟个傻逼似的,对着湖水发呆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老板,看傻了?”

我一回头。

湖边不远处,有个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小棚子。

棚子门口,一个穿着臃肿的藏袍,戴着一顶褪了色的牛仔帽,脸上两坨高原红像是用油漆刷上去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冲我乐。

他看着也就三十来岁,但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有口热乎的没?”

我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朝他走过去。

“酥油茶,甜茶,都有。二十一壶。”

他朝棚子里扬了扬下巴。

棚子里很小,很暗。

中间一个铁皮炉子,烧得通红。

炉子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子浓重的,混杂着酥油和烟火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走了进去,在炉子边的一个小板凳上坐下。

“来壶甜茶。”

那股子暖意,顺着我的裤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感觉我那被冻僵的骨头,开始慢慢解冻。

老板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甜茶。

那是一种奶茶的颜色,很香。

我喝了一口。

又甜,又烫。

一股子暖流,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坦。”

“我们这儿的茶,治高反。”

老板坐在我对面,也喝了一口他自己缸子里的茶。

“我看你这茶,治的是心病。”

我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

“你这司机,有意思。”

“你们这些从外头来的,看见这湖,都一个德行。”

“跟丢了魂儿似的。”

“我媳妇儿说,这湖里头,住了个女妖精,专门勾你们这些男人的魂。”

我被他逗乐了。

“大兄弟,你这比喻,够硬核。”

“啥叫硬核?”

他一脸迷茫。

“就是……就是牛逼的意思。”

“哦。”

他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这湖,叫然乌湖。我们藏话里头,‘然乌’的意思,是‘堆满了尸体的湖’。”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啥玩意儿?”

“堆……堆尸体?”

“对啊。”

他一脸理所当然。

“很久以前,这湖对面的山,塌了。把河给堵住了。山上的村子,还有牛羊,全被埋了,也全被淹了。”

“这湖,就是那时候,拿人命和牲口的命,换来的。”

我看着窗外那片静美的,冰蓝色的湖。

我怎么也无法把它,和“堆满尸体”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